连带着冷淘留下的汁水也被他 吸溜进嘴,意犹未尽,小酌一口茶盏里的茉莉花茶,带走酱汁的腻味,打一个 饱嗝,人生才叫圆满。
临走时,食客还乐呵呵:“陆掌柜,还是你家的酱汁有滋味,我上别家都尝不出这味,不是不够鲜,就是味道淡。”
陆琼笑着把他 送走:“那下回定要再来!”
香料贵,别家不舍得用,她就舍得,更不论 做的酱肉价钱还不高,就是她卖出一份也挣不了 几个 钱,全跟香料钱抵消了 。
不过这全是因为铺子租金低,想起这,她的笑也敛了 些,毕竟还有一个 大难题。
这事一天不解决,心里就跟绷着一根弦似的,时时怕断掉。
临近黄昏那时,挑夫还来打过一趟水,便顺道聊起施三娘的事。施三娘是五六年前来的汴京,三娘汤饼店的名声也是从 前些年打起的,早年才二十几,也跟杨姐儿一般给 人打下手。
“后来呢?”陆琼递给 他 一碗渴水。
难得有人乐意听他 讲故事,挑夫笑着接住碗,饮一口便砸吧嘴。
“后来就攒了 笔钱,到钱庄借钱开 了 铺子。那时还不兴开 铺子,便有人劝她不要冲动,不料她生意越做越好,不仅把钱还清,还在城里买了 处宅子,据说要几百贯!”
这可 是几百贯啊……那这宅子一定很大。
陆琼也想在汴京买房,但她连十贯钱也拿不出,只能在心底里羡慕。
看 出她眼底的羡慕,挑夫把碗一递,怕被人听见还压低了 声:“可 别看 她现在风光,刚发家那会儿还有亲人寻来,说她是克星,把家里人都克死了 。那时人人皆惊,不敢光顾她铺子,也是后来才好起来。”
想起近来的风声,加上他 也没少在陆琼这拿好处,挑夫便安慰她。
“你也不比她差,你也是这般年纪就开 铺子,就算最后铺子倒了 ,这段履历也够你说上大半辈子了 。”
陆琼听到这话,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今儿不用去陈记换水?”
“哎呦,”挑夫敲了 敲脑袋,“我怎么给 忘了 ,还跟你说这么多……”
他 把水桶担在肩上,挥了 挥手,匆匆赶着去汴河挑水。
第33章 竹筒饭
陆琼整晚都在观察着,就怕又惹恼了陆萱,不过到底是相安无事。杨姐儿也总算松口气,毕竟夹在中间不好受。
临近亥时,到店的食客渐渐少了起来,怕是只 有勾栏瓦舍才会更多人。
好在她们如今对吃食的份量把握精准,今天也只 剩下了些冷元子 、枣泥山药糕,还 有一份煮多的梅花汤饼,便都分 成几份各带一份回去。
陆琼见 枣泥山药糕才三两块,直接捏一块在掌心,贴在下巴处送进嘴边,一口咬下去便掉酥。
这是用新打的模具做的,外形看着是梅花状,不仅甜,口感还 紧实,两层山药泥夹了一层枣泥馅,用棉布过筛后还 很 细腻,没有粉感。
就是太甜,她吃完后想倒盏茶解腻,又见 陆萱围着桌子 转,不好靠近,便放下这个念头。
杨姐儿也将自己那份装进食盒,见 铺子 的地擦了,灶台洗好,碗也刷净才道别。
“小娘子 ,夜黑了,我 先 回去了。”
陆琼嘴里还 残留了山药泥,只 点点头:“路上当心。”
待杨姐儿走后,铺子 里还 留了一盏油灯,正悠悠地燃着。
平日话多的陆萱也变得沉默,陆琼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收回,直到闭店,两人都没搭过话。
从陆记到通济坊,还 能 遇见 不少游画舫、赏州桥夜景的行人,夜市里的小摊也正卖得兴起。
陆琼挨着陆萱走,低头便见 月色衬得两人的身影一高一低,忽地鼻尖一动,闻到一股油炸的香味,是先 前卖馓子 的人家,如今还 卖胡饼。
摊主面前摆了两口锅,左边炸馓子 ,右边烙胡饼,排了不少人。有个五六岁的孩童,个子 不高,被一旁的姐姐牵着手,踮着脚也要看锅里的馓子 。
“萱儿可想来一份馓子 ?这是上回我 们吃过的那家。”
陆琼想起刚开业时,挣到了大钱,两人在回去路上便迫不及待买了一份馓子 ,那晚风还 有些凉,不过馓子 很 脆,她们也很 开心。
当时说只 有两个灶口,都要用来煮汤饼,没地方做馓子 ,现在新添了一个灶,却忘了那日说过的话。
卖馓子 的摊主也发现她们,抻长条的馓子 放入油锅,又不留间隙徒手把胡饼掀个面,露出 金黄的一边,锅边升起的热气糊住他的笑。
他在州桥摆摊,常常能 见 到她们回去的身影,不论下雨还 是放晴。有时两人都很 疲倦,路上一言不语,有一回两人都很 兴奋,路上说个不停,还 有一回,只 有一个小娘子 回去,孤单得很 ,就是他见 了也不习惯。
陆萱对上摊主的视线,脚下的步子 顿一下,还 是从馓子 摊路过。
见 她这般,陆琼也只 能 带着歉意回笑,怕她一人有危险,便赶快追了上去。
与州桥夜市不同,坊里一到晚上,便很 安静,只 有回到院子 时,趴着的雪儿见 到她们便冲上来,兴奋地叫两声。
陆萱便上前用手捂住他的嘴:“雪儿,小声些,有人已经歇下了。”
他这才安静下来,晃着尾巴,露出 背面给陆萱顺毛。
起了点风,晾衣杆上的衣裳便轻轻飘着,陆琼抓住衣摆,摸了摸,已经干了,还 留有皂荚的辛味,不过这味道很 快便能 散去。
邻家的枣树又茂密了不少,枝叶伸得更长,有些已经开始挂果,淡青色,才小小一个,说不准下回注意到时就又大了些。
陆琼心里感叹时间过得快,也不忘把衣裳收好,等放到屋里,便听见 院子 里有谈话声。
“琼姐儿!”金娘挎着一个竹篮,见 没找着陆琼,就把陆萱叫过来。
她掀开竹篮上的碎花布,露出 里边的糯米,短短圆圆,粒粒分 明:“这是江米,端午那日买来包粽子 ,没想到一直吃到现在。霜姐儿整日叫我 弄来吃,昨日还 吃到肚子 疼,煮了点山楂才好受些。”
“这还 够吃一两顿,可不能 叫霜姐儿看到了,就拿来给你 们吃,没事还 能 包个粽子 。”
陆萱只 好收下,见 金娘越说越多,有些应付不来她的热情,脸上泛起红晕。
好在陆琼即使出 现,还 叫她先 进去:“萱儿先 拿到灶房去,就放在桌上。”
金娘方才与陆萱已经说得够多,但见 到陆琼还 是如狼见 到羊一般,眼里冒着光,拉着人便是小嘴叭叭。
“霜姐儿贪吃得很 ,上回的巧果没两天就吃完,乞巧节还 新买了一回,多花了几十文 ,早知就不提前买了,省下的那点差价还不够新买的钱……”
她咽咽口水,末了还 来一句:“你 是不知,裴家今夜吵起来了。”
这话题似乎跳得有些快?
不过陆琼还是配合地说了句:“可是裴玉跟杨三娘吵起来了?”
金娘挑挑眉,那样子 好似在说她料事如神,挽了挽衣袖,神兮兮道:“杨三娘给裴家小子寻了门亲事。”
见 到陆琼八卦的模样,才满意地说下去:“是跟施三娘的。”
裴玉?
和施三娘?
这两人八竿子 打不着吧。
陆琼有些不信:“是金娘听岔了?施三娘可比裴玉大上几岁呢。”
裴玉好似才不到二 十,不过宋时的男子 十六便能 娶亲,女子 则为十四。但按她见 到的来说,在十来岁便成亲的还 是少数,都是临近二 十才谈婚事。
待听金娘解释完,也知道这是杨三娘的一厢情愿,两人八字还 没一撇,只 是见 到施三娘有钱,在汴京有大宅子 ,便起了贪心。
待云雾遮住月色,院子 暗下来,金娘才意识到夜深了,碰巧陆萱也把空竹篮拿出 来,便依依不舍地道别:“那我 先 回去了,下回再说。”
“金娘等等,”陆琼到屋里提出 一只 灯笼,“路上黑,这个你 拿上。”
火光照在二 人的衣裳上,金娘摆了摆手:“我 明日再送回来。”
说完便提着灯笼走,金娘身子 顿了顿,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你 钱够不够?若是铺子 那事要钱用,我 这还 有不少,大概能 借你 二 两,还 有些首饰,当了也能 凑个一贯钱。”
陆琼以为她是有事要说,没想到却听了她的“身家”,就连她郎君私藏的钱都给惦记上。
她撑在门边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够用的,金娘就不必操心了。”
“真不用?”
见 她不信,陆琼便连着解释好几回,金娘这才肯信,只 是离开时还 要一步三回头。
她目送着金娘离开,单薄的身子 走在巷子 中,直到连影子 也见 不着。
其 实陆琼跟金娘认识才没几月,没想到金娘却愿意拿出 全部“身家”来帮她,虽然不能 真的帮上忙,却还 是觉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