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青弦没注意脚下,一头撞了上去,哎哟一声:“小郎君怎么停下了……”
谢洵拧紧眉,颇为嫌弃地跟他拉了段距离:“若是有眼疾该去找郎中,而不是撞上来。”
青弦边揉头边在背后小声嘀咕:“方才那小娘子撞了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到了我这就被训了。”
谢洵背着手,只是看着青弦笑。
可青弦被这一看,却也知道小郎君有些不耐了,立刻提着心吊着胆,不敢再作祟,只想起来一事:“夫人先前叫人传话,说小郎君再不成亲,她便在家中设宴,请全城世家大族的小娘子来,为小郎君挑选佳人……”
左右还是谈他的亲事,自谢洵弱冠以来,母亲无一日不是在操心这事。这次去杭州也叫他有了喘息的间隙,如今更是没耐心听完就甩开衣摆,迈着步子离开。
青弦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小郎君怎么就走了……夫人可是说了,要把他关在宅里直到亲事有着落了,如今小郎君回去可是自投罗网啊……唉!”
*
她们回去时便是傍晚,正好赶上暮食。
家里还留了些石榴花,便打算做石榴花炒肉。陆琼除去花瓣、花蕊、花蒂后,留下六角花萼,端进灶房撒上粗盐备用。
陆萱则蹲在灶头前加柴,用打火石点着干稻草,咻一下丢进去,火便慢慢起了。
四周安静,只有烧柴声、水沸的咕噜声。
陆琼打破这寂静:“明日便要去汴京摆摊,可不准起晚了。”
陆萱倏地挺直腰板:“肯定起得来。”
瞧她一副小大人模样,陆琼也笑:“到时挣钱了就到城里盘下一间铺子,给你买大宅子住。”
听这话,陆萱收回笑,心里开始发堵,慢慢往灶口添柴。
她才没把阿姐的话当真,汴京虽大,可地位高贵的人如此多,又怎么会有她们二人的藏身之处,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今日她可是见识到,汴京城里到处都是花钱的地儿,勾栏瓦舍、茶坊酒肆,稍不留神,钱袋里的钱就没了。
灶火渐大,锅壁温度升高,发出滋啦响声。
陆琼把最后一小块腊肉取来,切成薄片,葱、蒜也切成末装在碗里,在锅中倒入些许猪油,把腊肉放进去煸香,加上调料与石榴花大炒就能出锅。
香味四溢,勾得陆萱口水直流,迫不及待拿碗来,夹一块肉,肥瘦相间,咸香可口,嚼劲十足。
她再尝一口石榴花,眼睛瞬间亮了,味道虽淡,沾了肉香也别有滋味,忍不住又下了大半碗饭。
阿姐虽然不聪明,但是做的菜都好吃极了!
陆琼见她吃得欢,也跟着笑,盛了一勺料汁浇在饭上,金黄透亮,也跟着食欲大增。
好在去汴京摆摊的事总算有着落了。
第3章 小宰羊
惦记着进城出摊的事,陆琼天还没亮就醒了,摸黑到灶房起火,在甄上摆了点红薯、两个鸡蛋当作早点。
身上穿了薄薄的褂子,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她又钻进睡房里翻找衣物。她衣裳都是偏短窄的,袖口也紧。
找到一件尚好的绿罗窄袖穿在身上,把衣衫用勒帛束好,梳了双垂鬟,垂在头的两侧,看起来利落不碍事。
出来时,便见陆萱也起了,正蹲在井边用刷牙子蘸了点青盐制成的牙粉洗漱,两眼还微眯着,像是没睡醒。
陆琼见了也心疼,虽说这时的人十几岁便能当家,可终究是在长身体的孩子。要是她们住在城中,就不必贪黑起早去赶路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汴京谋生,不如这两日就去找牙人赁房。恰好这会儿锅里的红薯也熟了,散发出淡淡香味,陆琼到灶房用筷子插了根红薯,拿给昏昏欲睡的陆萱:“你就在这坐着,阿姐先去做饮子。”
陆萱小脑瓜子像小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头,叫人看了喜庆:“我要跟阿姐一起去做。”
陆琼也笑出声:“好,跟阿姐一起。”
她先把紫苏叶泡水养着,洗净后沥干水放入簸箕备用,早先的药包也一个个拆开,都一齐搁在灶台上。
陆萱往锅里舀了些水,就要溢出来:“阿姐,是不是要开两口锅,这锅不够用。”
陆琼手里拿了甘草片,见水快溢出来也皱眉,可另一灶并不常用估计堵了不少灰,眼下也没时间去通烟道:“无事,分两次煮,时间应当够用。”
先撒半簸箕紫苏叶,再放陈皮、甘草片、半罐子糖霜,用长匕搅拌几下,下边灶口也不停加柴。锅中水多,烧了好一会儿才出现鱼眼泡儿,小声咕噜响,这是还未煮沸,也叫“水嫩”,待水面的泡儿如鼓浪翻滚时就可减柴了。
淡淡的辛香扑鼻而来,还有点像薄荷味儿,清凉醒神。
就连陆萱睁不开的眼也掀开一条缝。
大半锅水太重了,两人合力也难抬,陆萱在桶上放上滤布,一手抓着一个角,形成一个漏斗。
陆琼则用木勺一点点把饮子舀出来,倒入桶时放慢动作,不然这水会溅到身上,容易烫起泡。
有了经验,第二锅也很快煮好了。
陆琼也把香橼洗好,在俎上切成薄片,全放杵臼里,左手扶着陶臼,右手握紧石锤榨出香橼汁来,酸味也在四处散开来。
把小半碗香橼汁倒进饮子里,瞬间从茶色变成玫粉色,若是盛在琉璃盏里定是好看极了。
陆琼也舀出一碗来,尝了尝,入嘴清爽酸甜,末了口齿留香,看来她这手艺还没退步。
陆萱也跟着尝了一下,温润的饮子流淌喉间,叫她两眼发光:“阿姐,这饮子可真不错,可以开一家饭馆了。”
她原先以为阿姐是在折腾,可今儿尝过这紫苏饮后,便觉得卖饮子这事可行。只不过要挣大钱还差了些,毕竟城里有手艺的人不只阿姐一人,何况有些铺子还有祖传秘方,她们可是比不过。
也只能是卖个饮子,糊糊口罢了。
一切都备好,陆琼在竹筐里装上十个竹筒子,陆萱那也带着个小木盆,到时可去河边取水来洗用过的竹筒子。
两人各握一头竹竿,担起木桶就去赶路,虽盖了木板,还是要稳着步子提防饮子洒出来。
做好这些,天才蒙蒙亮,给了车夫十个铜板就进城去。
“昨日说到,吕小郎遇了孽畜,险些遇害,还是用长枪才死里逃生……吕小朗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只记得‘吕岩’这个名字,就跟人进了城,谁知两袖空空,身上没有一个铜板,连馒头都买不起……”
尽是些市井人家,那日的说书先生还站在榕树下给人讲书,围了不少人。
陆琼的摊位摆在龙津桥桥东,夹在豆腐摊和胡饼摊之间。
卖豆腐的是位年轻娘子,身形纤细,下穿合围裙,腰间悬挂淡青绣囊,正掀开一层纱布,露出里边水嫩的豆腐来。
陆琼卸下背篓,看着人家冒热气的豆腐,吞了下口水,要是加糖做成豆腐花也是好吃到流口水。
那娘子刚开摊,就有人走上前来买:“金娘,你今儿怎么迟来了?等你好些时候了,我小儿闹着要吃你家‘小宰羊’哩!”
时下百姓习惯把豆腐叫“小宰羊”,认为豆腐的营养价值可与羊肉相提并论。
且这时百姓比起前朝更好食素,水嫩豆腐自是受人欢迎,可做豆腐的工艺繁杂,陆琼也没这手艺活,也没磨豆腐的石磨,只能干羡慕。
金娘用菜刀切下一块方正豆腐,不好意思笑:“我家郎君昨日去替人搬家了,要过些日才回来,今早没人帮着推磨,费了些时候。”
那婶子也接下豆腐装到竹篮里,打趣她:“那金娘明日可记得起早了,待你家郎君回来叫他替你出摊。”
这厢陆琼也摆好摊子,拿上盆就往河边走。龙津桥附近有石阶,走下去有块平坦的地面,不少妇人蹲在河边捣衣,撒上皂荚,用木棒拍打衣裳,你一言我一语,捣衣声也此起彼伏。
蔡河河水清澈,水流不快,游船经过激起阵阵涟漪。陆琼提起裙摆,俯身蹲在石砖上,逆着水流便装了不少水。
远处传来吆喝声,她起身望去,成堆货物摆在岸上,纤夫把货物拉上船,还有漕船停泊卸货,稍小客船也接连离岸,这便是汴京的埠头,水运极为便利。
捣衣妇人的包髻上插了花瓶簪,见她站起来有些突兀:“小娘子可是初次进城,没见过这么多船?”
陆琼点头,就是影视剧里也没这般壮观,指了前头的货船:“边上最大的船装的是什么啊?”
妇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了然说道:“那是城北谢家的船,堪比官府的漕船,运的当是别处带回的货物。谢家祖上是开染坊的,积了不少钱财,如今汴京不少成商铺都是他们家的。还开了芸香楼,那可是汴京最大的酒楼,整日人满为患,好生热闹。”
芸香楼便是陆琼昨日见的酒楼,确实气派,可她听人说一碗水都要二十文,比金子还贵,不过也是夸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