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不仅完整拍下了沅宁和亚历山大·清川的脸,还清楚地拍下了Winged Foot golf club的标志,他知道沅宁想要什么。
沅宁没有想过将这张照片发到博客上,这需要她经过清川先生的允许,她打算将照片打印出来,用随意的木质相框装裱,放在她新公寓客厅显眼处。
在纽城的夜幕降临前,沅宁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封预约邮件,她为自己预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维纳斯之镜沙龙的全套服务。
那是她从前最常光顾的地方,当然,上东区的名媛几乎都聚集在那里,她能够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沅宁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针织短裙,光腿加高跟鞋,外面罩着那件从杂志社借来的Max Mara大衣。
“Wynne公主,您都好久没来了。”维纳斯之镜的接待小哥对她的笑容比记忆中还要热切,“您预约的是Sandra对吧?”
“是,我今天要同时做头发护理和指甲,请快一点,我下午还有事。”
沅宁抬起手腕,适时露出那枚来自杂志社的香奈儿时装腕表。
她被引向熟悉的内部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吹风机嗡嗡的低鸣。
“oh my God!Wynne?”
沅宁回头,看到埃莉诺正顶着一头卷发器,身上穿着沙龙的袍子,正在进行常规护理。
“埃莉诺,”沅宁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真巧。”
“ Wynne ,我就知道!”埃莉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贾斯汀告诉我,你在为凡·德·伯格家的人做事,我就说,最近怎么老没看见你在学校。”
沅宁闻言,微微一笑:“只是一份实习而已,埃莉诺,你太夸张了。”
“得了吧, Wynne 。”埃莉诺凑近一些,“那可是凡·德·伯格,艾米丽她们什么都不懂,但我可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圈子。”
她话锋一转,“Wynne,你不够意思。”
沅宁神色娇憨:“我怎么了?埃莉诺,说真的,我真心拿你当朋友的,我知道你跟艾米丽她们不一样。”
“你有这样的际遇,也该告诉我呀。”
沅宁的头上也套上了护理帽,两只手伸出去,由美甲师替她护理,她今天选了个裸粉色。
“埃莉诺,我知道你想帮你男友,但我要劝你,男人的事情,女人还是少操点心,费力不讨好的,你又没嫁给他,何必替他忙内又忙外。”
沅宁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戳中了埃莉诺内心隐秘的不安。她依附于男友,享受着物质,却也时常感到一种悬浮的不安全感。
她想帮男友做些事,也是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好像这样自己在对方面前就会更重要些了。
沅宁看着美甲师在自己的指甲上勾勒出精致的法式边,懒懒开口:“贾斯汀的生意是他的,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埃莉诺。”
“你说得对, Wynne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个圈子,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森严。我今年是香奈儿的VIC ,可我明年要不接着那样买,我的消费就会清零,会员等级也跟着降。享受过那样的待遇,谁又甘心退出呢?”
“谁不是呢?”
听见Wynne闷闷地开口,埃莉诺询问:“什么?”
“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退出,埃莉诺。”
“那你就帮我一次吧, Wynne ,下周随便哪一天,只要你能帮我把凡·德·伯格先生约到四季餐厅,我再叫贾斯汀过去制造一场偶遇,剩下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了。”
埃莉诺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她帮贾斯汀一次,肯定能收回更高的回报。
“下周……”沅宁有些无奈,“下周我正面临一场危机呢,恐怕没有功夫帮你。”
埃莉诺笑道:“你能有什么危机?事业、学业,你样样都好,还有可以从纽城排到巴黎的追求者。”
沅宁心想,可她是个私生女。
全世界的风向都一样,私生女是人人喊打的。
“埃莉诺,下周你就知道了。”
埃莉诺的头套被取下来,她坐得离沅宁更近了些,刚昨晚深层护理的头发泛着丝缎般的光泽,她压低声音:“亲爱的,你帮我这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沅宁看着埃莉诺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毫无疑问,埃莉诺与艾米丽她们不是一种人,有时候,埃莉诺是值得信任的。
“埃莉诺,我帮你这一次。但你下个星期必须成为我最要好的朋友,在所有人面前。”
埃莉诺一愣,笑道:“ Wynne ,这有什么难的。”
沅宁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维纳斯之镜出来时,沅宁仿佛换了一个人。
头发恢复了黑缎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流淌着完美的弧度,指甲是精心处理的裸粉色,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白皙,更重要的是,那种被精心呵护过的、从毛孔里透出的光彩,让她重新拥有了“ Wynne公主”的底气。
她与埃莉诺在沙龙门口道别,埃莉诺亲热地拥抱她,再次确认了她们的盟约。随后埃莉诺坐上了司机开过来的迈巴赫,而沅宁坐进出租车,报出莫伊拉·杨工作室的地址。
下午两点,出租车停在布鲁克林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与上东区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
才从这里搬出去不久的沅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已经与这片地区格格不入了。
沅宁踩着高跟鞋,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莫伊拉·杨的工作室在一栋楼的顶层,是一个开阔的LOFT空间。白色的墙面,水泥地面,巨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自然光,四处悬挂或堆叠着面料、半成品和设计稿,显得有些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创造力。
莫伊拉·杨本人是个瘦削的华裔女孩,看起来比沅宁大不了几岁,穿着自己设计的、带有解构主义的黑色连衣裙,眼神锐利而直接。
“Wynne Meng?”她迎上来,握手简短有力,“谢谢你能来。”
“谢谢你的邀请。”沅宁微笑,目光已经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衣架上挂着的几件成品上。那就是莫伊拉准备发布的新系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沅宁展现了她作为帕森斯优等生和未来时尚评论者的专业素养。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仔细审视每一件衣服的剪裁、面料和细节处理,询问设计的灵感来源和工艺实现。
莫伊拉起初有些戒备,但在沅宁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并准确指出了她设计中试图表达的东西,她的眼神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遇到知音的兴奋。
“你看懂了我的设计。”莫伊拉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它们确实做得很好,而看得懂设计是每一个时尚评论家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如果你不介意,”沅宁最后拿出手机,征得同意后,对着几件她最喜欢的单品从不同角度拍了照,“我想为它们写点东西。”
“当然可以!”莫伊拉立刻同意,甚至主动提出,“如果你需要上身试穿效果,我可以把样衣送给你。我们下周有新品发布会,那么请你在当日发布博客。”
沅宁表示同意,离开莫伊拉的工作室时,已是下午四点。沅宁手里提着一个装有衣物的防尘袋,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打印店将那张与亚历山大·清川的合影打印出来,当晚,这张照片便被放在了壁炉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随意地搭着那条浅珍珠灰的羊驼绒围巾。
这两件东西,无声地构筑着她的新背景。
帕森斯学院在冬季设有新的学期,有不少新生趁着雪季到来之前入学。
这些都与沅宁无关,只要孟清园不打到她脸上来,她都不会管对方。
从周一开始,她正常上课、去杂志社实习,然后在傍晚抵达凡·德·伯格宅邸。
她知道伊莱亚斯昨晚已经从纽波特回来,也知道他一整个星期的日程安排,但一连三日,她未曾在别墅里见到他。
多洛塔陪她一同整理伊莱亚斯的衣物,同她闲聊道:“伊莱亚斯少爷这两天晚上都要陪同西奥多拉夫人出席活动和晚宴,回来得都很晚。”
多洛塔熟练地将一件真丝衬衫熨烫平整,“似乎是为了迎接某位从欧洲过来的、与家族交好的贵族女子。”
沅宁正在查找某一编号对应的领带,此时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专业得体的微笑:“看来纽波特的社交季结束了,曼哈顿的又开始了。”她语气轻松,只是一句调侃。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为伊莱亚斯工作,处处可以听说、得知那些她从未触及的圈层,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沅宁怎会甘愿只是与多洛塔一起一边为主人家干活一边八卦那些上层阶级的事。
酸涩的感觉使她胸口变得胀胀的。
伊莱亚斯的真丝衬衫被她妥帖悬挂,作为他明日晨会的穿搭。沅宁依旧尽心尽力地工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