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到那个名为“Casanova复兴方案_最终版”的PDF文件上。
鼠标指针移到了右上角的删除键。
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可以关掉电脑,喝完那瓶酒,泡个热水澡,明天享受最后一天托斯卡纳的阳光。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爆响,几点火星溅出。
等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疲惫淹没的念头,像那点溅出的火星,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如果……我的方案,不是给Casanova看的呢?
这个念头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图表和文字,逐渐变得清晰、尖锐起来。
马尔科累了,工坊的老人想拿上一笔丰厚的补偿安享晚年。
而伊莱亚斯仅仅是为了把Casanova变成一条流水线上的奢侈品牌,赚取35%的年化回报,将工坊变成他庞大商业帝国中的一个赚钱工具。
两方都在获利,的确没人有理由选择沅宁。
沅宁的手指离开了删除键,开始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她重新调出那份方案,开始删改。
思路豁然开朗。
她对Casanova保有情怀,她不愿对方变成流水线上的赚钱工具,但利益才是永恒驱动,她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呢。
沅宁对于数学、财务这些科目上向来不擅长,她是艺术家。
但她准备耗费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重新构建一份财务模型。
如果她能向伊莱亚斯证明,用她的方案可以换取更持久的长期投资回报率,那么他们将变成合作关系,而不是非此即彼的竞争关系。
这不是情怀,这是生意。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 Wynne 。这仍是一场战争。”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沅宁起身添了几块柴,让火焰重新升腾起来。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丘陵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农舍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渐渐的,深蓝色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抹灰白。
沅宁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天快亮了,她保存文档。
然后,她合上电脑,走到床边。
庄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蓝灰色调中,静谧而富有生机。
沅宁端起桌上那杯静置一夜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转身走向浴室,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
早晨七点,金色的光线穿过橄榄树林。
理查德正在安排早上的第一轮晨会,老板还在房间内享用早餐。
酒店提供给柏修斯团队的会议室内已经传出激烈的讨论声,夹杂着咖啡杯碟轻碰的脆响。
毫无疑问,今天又是他们工作十分紧凑忙乱的一天。
沅宁换上一身利落的装扮,手上拿着连夜赶制的方案打印稿,以及存有电子版的U盘。
她抬手,在会议室门口敲了伞下。
随机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现的是理查德那张总是公事公办的脸。
“哦, Wynne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板安排了卢卡今天载你去米兰市中心购物,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女孩儿不喜欢购物, Wynne小姐,何不快去呢?”
“理查德,我有一份合作想和你们老板谈谈,能帮我预约十分钟的会议时间吗?”
沅宁保持微笑。
理查德面露难色,视线越过她,落在从她身后走来的老板身上。
沅宁转身,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随后绕过她走进会议室,留下一句:“让她进来,理查德。”
理查德立刻侧身让路。
“请进,孟女士。”
沅宁昂首阔步走进去,长条的橡木会议桌周围坐着六七个人,四位男性,三位女性,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面无表情。
伊莱亚斯坐在长条桌的顶端,背对着巨大的拱形窗户,晨光从他身后涌入,让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他一来,会议室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把目光隐隐落在沅宁身上。
她走进来,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
这些人都是伊莱亚斯精心挑选的精英,精通数字、市场、法律。他们是资本的触手和大脑。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与他遥遥相对,“我这里有一份关于Casanova的补充商业提案,想向您和您的团队提交。”
桌上几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今天的工作任务繁重,谁也没有功夫应付这位老板的……着装顾问。
可惜老板似乎格外看重这位着装顾问,据说之前不光允许她在自己的私人休息室里看电影,还动用私人关系为她借出一件古董迪奥。
伊莱亚斯抬眸看向沅宁,女孩儿眼神坚定,着装得体,不知不觉,比他第一次见她时,伪装技术高了很多。
从前她扮演养尊处优的豪门大小姐,现在她又要扮演什么?
伊莱亚斯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他其实不喜欢把私人关系带到工作上来。
他交叠双腿,靠向高背椅,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显得有些焦躁,想从口袋里摸出雪茄,但并没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颌的线条依旧冷峻,只是那双眼睛,又开始审视沅宁。
亦或是一种评估。
沅宁当然感受到在这样的场合,他刻意表现出的疏离。
她几乎确信,如果她今天表演了一场幼稚的行为,伊莱亚斯会蹙着眉头,将她请出去。
她自认他对自己有些好感,但好感度有限,他的耐心更有限。
大抵他会提醒她一句:“Wynne,这不是你该来的场合。”
沅宁当然知道,如果她到了这里还跟他们讲情怀、讲艺术,被请出去是应该的。
“十分钟。”他说,“从现在开始算起。”
他最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
沅宁点头。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开了文件袋,将打印好的方案分发给桌边的每一个人。包括理查德。动作干脆利落,像她本就是团队的一员。
“我知道柏修斯对Casanova的规划是:收购后快速工业化,通过半机械生产扩大产量,主打高端大众市场,目标三年内实现35%的年化回报。”她开口,语速平稳,“这是一个非常优秀、风险可控的经典策略。”
她先肯定对方,这是谈判的基本技巧。昨晚刚学的。
“但我想提出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将品牌价值曲线拉长、做厚,而不是追求短期峰值,最终的总体回报可能更高。”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那里有一块白板。没有预先准备PPT,她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 Casanova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她写下第一个词,“手工独特性。这是无法被完全机械替代的,也是它能在众多奢侈品牌中保持差异化的根本。”
“女士,我们只看可预测的现金流。”伊莱亚斯团队中以为带着细框眼镜的女性分析师开口。
沅宁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第一条先陡峭上升,然后缓慢趋于平缓,这是柏修斯的现有方案。
第二条起点稍低,上升得更平缓,但在达到某个点后,斜率开始改变,持续攀升,最终在时间轴的更远处,远远超过了第一条线。
“这是基于规模经济的逻辑,非常正确。”她话锋一转,“但这条逻辑有一个隐形天花板:品牌稀释。当Casanova的包出现在更多人的肩上,它的'独特性'就在衰减。随着时间推移,它的溢价能力会下降,被迫陷入与其他奢侈品牌的同质化竞争,最终需要投入更多营销费用来维持定位,这就是为什么这条曲线后期会趋于平缓。”
她指向第二条曲线。
“而我提出的方案,是将Casanova视为一个价值放大器。我们不追求规模扩张,反而要主动收缩供给,提高准入门槛。”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会员制、邀请制、年度配额、工坊沉浸体验。
“具体来说:第一年,我们只开放12个会员名额。不是购买,是邀请。邀请对象不是传统old money ,而是那些刚刚抵达财富新巅峰、急需一件身份象征来宣告自己抵达的人,比如科技新贵。他们有钱,但缺乏能被老钱圈子认可的传承。”
一位男性投资经理挑了挑眉:“听起来像高级定制。”
“比高级定制更极端。”沅宁迅速接话,“因为等待期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我们告诉这12个人:您将拥有Casanova未来十年里,每年唯一一件由大师本人全程监制的藏品。您将参与皮革选择、设计讨论,您的名字会镌刻在工坊的传承名册上。您购买的不仅是一个包,是一段可传承的故事,一个进入顶级圈层的门票。”
“我重新构建了财务模型。”她走到伊莱亚斯面前,将一份单独的文件递给他,“虽然我的数学不如各位专业,但我请教了帕森斯金融建模课的同学,通宵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