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持游刃有余,沅宁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猛猛灌下三杯黑咖啡,早上睡觉,夜里赶due,晚上去派对。
下午沅宁正在图书馆赶论文,王子发来消息:“Wynne,不要忘了晚上的聚会!我已经给我妈说了我要带女伴出席。”
沅宁从论文中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欢快回复:“收到!王子,你选了什么礼服?”
“ Dior by John Galliano.”
王子只回复了她这一句话。
两人隔着手机屏幕,像是会心一笑一般,沅宁已经在想,在加利亚诺执掌下的迪奥,堪称极致的浪漫、戏剧、历史元素混搭、性别模糊,简直是奢华与反叛的混合体,用极其华丽的语言颠覆了经典的优雅定义。
那么他会在勃艮第红的刺绣西装里面,搭配一件象牙白的丝绸立领花边衬衫吗?
沅宁回复他:
“OK,晚上见。”
她为自己选了一件翡翠绿古董丝绒鱼尾裙,搭配红宝石项链。
托孟清园的福,她现在比之前在孟家讨生活的时候还有钱——孟潜岳并不会给一个大学生那么多闲钱。
她现在想要的珠宝首饰,几乎可以说买就买,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那么她选择的这件翡翠绿丝绒礼服裙,既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出错,也能与王子的穿着相得益彰。
再说,她如今正处于人生上升期,已经拥有了一定筹码,那么她早已不必再小心翼翼。
当晚,埃斯波西托开车来学校接她。
他倚在车边,深棕色的卷发被晚风吹得微乱,他不像伊莱亚斯那般喜欢把头发向后梳拢得一丝不苟。
他领口和袖口,从勃艮第红丝绒西装边缘露出来的,繁复真丝层层叠叠,簇拥出一种近乎阴柔的华丽。
像一幅伦勃朗画作中走出的、却误入数据朋克时代的年轻贵族。
沅宁坐进副驾,她侧头对他惊叹:“王子,你实在是……太漂亮了。但是……有点太反叛了,你确定这样穿不会被他们指指点点吗?”
费德里科发动引擎。
“ Wynne ,亲爱的,”他拉长语调,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戏剧感,“如果他们不指指点点,我穿这身还有什么意义?”
车子平稳滑入车流,他继续说,“我敢保证,除了我以外,今晚所有男士都是标准三件套,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想笑。”
沅宁不知想到什么,果真笑起来。
她昨天给伊莱亚斯留下的,正是标准三件套,也不知道他今天穿没穿,还是说他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Wynne,在那些人面前,你得做自己,因为谁都能一眼把你洞穿。”
车子拐入一条静谧的、古树参天的街道,沅宁还没有来过这里,原来他们这些人聚会都选在这样私密的地方。
远处,一栋灯火通明却气氛沉凝的联排别墅已然在望。
埃斯波西托停好车,转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准备好了吗?”
*
沅宁一直十分好奇,并且憧憬,由伊莱亚斯延伸往上的,那个世界的样貌。
从她第一次踏足凡·德·伯格宅邸时,便为那种经年沉淀的权威而折服。
然而她所憧憬的那些东西,在埃斯波西托的口中,显得那样的不值一提,老旧、古董、没意思。
她起先还有些害怕,但王子直接将她的手挎进他的胳膊。
她看到了几位只在《Town & Country》或家族肖像画中见过的面孔。
原来这就是伊莱亚斯世界的上游。
更古老,更紧密,也更排外。
它不像新贵圈子那样炫耀财富与活力,这里安静极了。
“埃斯波西托王子,您终于来了。”
埃斯波西托向对方致意:“您好,帕默尔夫人。”
“这位是我的女伴, Wynne小姐。”
埃斯波西托向对方介绍,沅宁一边微笑,一边看到从另一扇门里走进来的伊莱亚斯。
而伊莱亚斯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士,金色头发,旁边似乎站着她的母亲,三人正在说话。
这里的大多数人形成几个稳定的小圈子,说话的声音很低。
直到佣人上来通知晚餐备好了,一行人才往餐厅内走去。
沅宁一直和埃斯波西托待在一起。
长餐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威尼斯水晶杯阵列森严,折射着吊灯温润的光。
沅宁的确是头一回到达像这样的场合。
她挽着埃斯波西托的手臂落座,视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长桌对面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他坐在一位银发老绅士的下首,身边那位金发女士被她的母亲按着挨在伊莱亚斯身边坐下。
看得出,伊莱亚斯与那位女士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费德里科,我的孩子,不为我们介绍一下你这位可爱的女伴吗?”坐在主位的女士是埃斯波西托的母亲,安娜贝拉·埃斯波西托王妃。
“当然,母亲。这位是Wynne Meng,是我的好朋友。”
沅宁站起身微微屈膝,虚提裙摆行了一个得体的礼:“晚上好,王妃殿下。很荣幸受到您的邀请。”
“请坐吧,孩子,希望今晚的菜肴能合你的口味。”
落座时,沅宁发现自己的位置恰好与伊莱亚斯斜对。
他身边那位金发女士十分美貌,举止有着古典型的含蓄优雅。
晚餐在一种缓慢而精致的节奏中进行。话题从即将到来的圣诞季慈善拍卖,转到萨默塞特郡猎狐季的天气,再转到对某位欧洲远亲新获勋章的祝贺。
而王子一直在沅宁的耳朵边上给她吐槽一些趣事。
沅宁一边听,一边偷偷发笑,自己并不曾发觉,自己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伊莱亚斯忽然抬眼。
冰蓝色的眼眸穿越长长的餐桌、晶莹的水晶、和氤氲的食物热气,落在她身上。
而这时,王子又对她讲完了一件趣事,沅宁避开伊莱亚斯的目光,转头看向王子,两人都喝下了一些葡萄酒,此时甜味氤氲,彼此的目光在酒意与笑意中轻轻一碰,都有些怔愣。
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沉浸在私语里,方才那无意的一瞥,只是掠过窗棂的无关风影。
无人知晓,斜对角的空气,因那被刻意无视的一眼,变得冰冷凝滞。
伊莱亚斯身边的金发女士,贝莉·温斯罗普,没错,正是贾斯珀·温斯罗普的小姑妈,尚未出嫁。贝莉·温斯罗普正轻声向他询问关于下周赛马会的事宜。
而另一边,埃斯波西托不知又说了什么,沅宁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动,两人凑得近到都快要亲上了。
王子在追求她。
一桌子人都在谈论正事,除了那两个……圣诞树。
贝莉·温斯罗普轻柔的询问还在继续,关于赛马会的着装规范,关于某匹夺冠热门血统的细节。
伊莱亚斯的回答简洁、准确。
而Wynne不知从王子那里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抬眼,捂着嘴看着他笑了一下。
贝莉似乎察觉到他极细微的分神,轻声追问:“那么,你认为'北地之星'下周的胜算如何?我父亲很看好它。”
伊莱亚斯收回视线,给出一个基于赔率、赛道状态和骑师历史的综合概率分析。
餐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女士们讨论着慈善拍卖的拍品目录,顺便询问伊莱亚斯:“伊莱亚斯,你觉得哪个拍品最具有投资潜力?”
提问的是坐在王妃右手边的一位年长贵妇,她询问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伊莱亚斯和贝莉。
伊莱亚斯将手中的餐刀与银叉平行轻放在盘沿,声音不高,理性而克制地回答:“从投资角度,我建议关注那套爱德华时期的红宝石与钻石花卉头冠。”
贝莉·温斯罗普适时补充:“是的,上次在佳士得,类似工艺的冠冕溢价超过了30%。”
沅宁坐直了身体,与王子的对话暂告一段落。事实上,在这样的场合,她怎么可能不耳通八方,利用一切往上爬才是她的性格。
然而环视一圈下来,在座的人里,少有能被她归为对自己有帮助的人。
在座的宾客,权力和资源主要集中在沅宁现阶段难以撬动或无需撬动的领域。
他们谈论土地与世袭财富,甚至还在搞土掉牙的联姻策略。老实说,沅宁真的觉得枯燥极了,倒不如像王子所说,就当是来玩儿一天。
就在沅宁快要被那些枯燥话题淹没时,王妃轻轻放下甜点勺。
“我想起一件事,”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年轻面孔,“上一次我举办传统舞会,还是费德里克的成年礼。那时他还是个莽撞的少年,总踩到女伴的裙摆。”
埃斯波西托立刻笑着抗议:“母亲!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王妃感慨道,随即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音乐家们正好都在。晚餐后,何不重续这个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