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的剪裁,唯一的装饰是从左肩蜿蜒而下、以隐形针法固定在衣料上的,一长串泪滴形钻石。
她的座位并不挨在埃莉诺旁边,而是被克莱尔重新安排到了某位来自港城的女首富杜女士的身边。
杜女士约莫五十余岁, 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
“晚上好,杜女士。”沅宁微微倾身,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候,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杜女士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1995年的斜肩丝绒礼服上停留了一瞬。
“晚上好。”杜女士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
“我是Wynne Meng,很荣幸今晚能坐在您身边。若您对秀场任何细节或故事感兴趣,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杜女士转过头,将注意力投向灯光渐暗的T台
沅宁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她优雅地坐正,挺直的背脊在黑色丝绒礼服的包裹下,像一株安静的墨兰。
第一套造型在低沉的大提琴声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件用极其轻薄的黑色乔其纱层层叠叠构筑的晚装,表面以同色丝线绣出细密繁复的纹路,走动间,纱浪轻涌,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月夜下深潭的涟漪。
杜女士没有出声,但沅宁捕捉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件礼服的面料,来自意大利一个几乎绝迹的家庭工坊。”沅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音量只够两人听见,语调平实如叙述事实,“他们保留了十九世纪的手摇织机,每年产量仅够制作三到五件高级定制。上面的暗纹刺绣,灵感来源于威尼斯一座古老教堂穹顶的壁画,由四位工匠轮流工作超过四百小时绣成。品牌的高定技艺在上面得到充分体现。”
杜女士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套、第三套接连走出,沅宁有的只简单介绍,观察到杜女士有明确兴趣的,才详细介绍。
“这件软呢来自苏格兰百年工坊Lovat Mill的独家定制纱线,混入了少量未染色的初剪羊驼毛,才会有这种独特的、带有细微绒毛的光泽感。”
沅宁适时补充,“皮革嵌花是向已故大师Lemarié工坊致敬,他们曾在90年代为香奈儿开发过类似技术,但这次将皮革替换为更柔软的小羊皮,并进行了植鞣染色以匹配软呢色调。”
“这件不错。”杜女士忽然开口,“你觉得它适合谁?”
那是一件绣满了细密羽毛和珠片的斜纹软呢长大衣。
沅宁专注地看着大衣,仿佛在脑海中为它寻找主人:“它的廓形很大,具有很强的气场表现,但羽毛珠片的细节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美感。适合一位身处权力中心,却依然保留着女性敏锐与浪漫的女士。”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她有足够的身高和骨架撑起这个廓形,并且不在意'羽毛'可能被误解为'软弱'。”
“误解?”杜女士挑眉。
“在一些过于刚硬的语境里,任何柔软的元素都可能被曲解。”沅宁坦然道,“所以穿它的人,必须有绝对的自信,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首先意识到她的力量,然后才赞叹她的品味和美丽。”
杜女士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仔细地打量沅宁。
她觉得有趣:“看来你不仅仅懂得面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女士从手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纤细的铂金笔。
此时的沅宁没有想到,在秀场结束以后,杜女士给了她一笔近百万美元的订单。
沅宁强压喜悦,保持专业态度开口:“杜女士,我会向品牌屋申请优先为您安排工坊预约。这五件高定都将在初样阶段为您单独呈现。届时,首席裁缝会为您进行详细的身体测量,并记录您对廓形、细节比例以及个性化调整的所有要求。”
“可以。”对方语气依旧平淡,“我要求你全程陪同,我需要一个能准确翻译我需求,并完全理解工艺的人在场。”
“是我的荣幸,杜女士。”沅宁沉静应答。
接下来是VIC晚宴,沅宁仍旧全程陪同她的大客户。
同为华人,她十分欣赏杜女士的豪爽阔气,在五杯香槟下肚后,没忍住把话问出了口:
“杜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作为一名尚在学习中的从业者,感到非常钦佩。您是如何,成为这样强大的女性的?我的意思是……您是如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资本帝国。”
尽管已经成为Casanova项目的合伙人,但沅宁还是感觉寸步难行。
她到底要如何,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
杜女士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
她红唇的弧度美丽而冰冷,她靠近沅宁,用慢条斯理却又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
“宝贝,”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当你结过五次婚,又离过五次婚后,你就会发现,你要么被吃干抹净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变得富可敌国。”
杜女士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要是不够聪明,千万别碰婚姻。但你要是足够聪明e on,婚姻就是你的资本工具,是你积累财富、提升阶层的最快途径。”
*
沅宁从晚宴出来的时候,巴黎的夜雨刚停。
她刚送走杜女士的座驾,肩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披肩,晚礼服外的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颤。
尽管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眼中因事业取得成功而点亮的光芒仍旧闪烁。
埃斯波西托王子倚在一辆低调的深灰跑车旁,穿着一身建材精良的便装,领口随意敞着。
他看见沅宁,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晚宴手包。
“恭喜啊,女王殿下。希望我对你的帮助让你今晚成功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的手臂微微弯起,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仿佛这样的夜晚他们已共度多次。
沅宁也确实在放松的状态下,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她疲惫地笑道:“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订了餐厅,今晚我请。”
费德里克扭头瞥了她一眼:“让女士付账绝对不是我的风度,你想让我被那些老绅士笑掉大牙吗?”
他的话语成功逗笑了沅宁,她埋头轻笑起来,像是埋进王子的臂弯里,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那笑声并不张扬,却像一串细小的铃铛,在潮湿的巴黎空气里荡开。
她最终卸下了所有紧绷,瓷白的脸颊因笑意染上淡淡的绯红,精明干练的“ Wynne Meng”面具悄然滑落,露出了底下属于二十岁女孩儿的、带着些许娇憨的生动模样。
费德里科垂眸看着她,而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廊另一侧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他显然到了有一段时间了。
沅宁发现费德里克的沉默,这才抬起头,看向他看向的方向。
她有些诧异,尽管一开始的计划是伊莱亚斯陪同她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巴黎,但既然她已经先行一步,伊莱亚斯便没有必要多来这一趟,她以为他在结束圣诞假期后,会直接返回纽城。
沅宁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但她好像……有点心虚。
伊莱亚斯朝她走来,她轻咳一声,手从费德里科的臂弯中滑了下来。
“凡·德·伯格先生,真是意外之喜。巴黎的夜晚魅力果然无穷,连您这样的大忙人也能吸引来。”费德里科最先打破沉默。
沅宁深吸了一口巴黎冬夜清冷而湿润的空气,试图让有些发烫的头脑冷静下来。
“伊莱亚斯,我不知道你会来。”
她对他如此说。
言外之意是,她在巴黎有既定行程,并没有预料到他的出现和打搅。
“ Wynne和我今晚有个小小的庆祝,为了她今天巨大的成功。”费德里科笑着说道,目光挑衅地看着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没有理会王子的挑衅。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沅宁身上。
“是吗。” 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 Wynne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需要得到答案。
伊莱亚斯垂眸看着她,眼神并非空洞。
在他看来,他抵达此地,是理所当然地履行责任,陪伴的责任。
只是看起来,对方并不需要。
费德里科挑了挑眉,抱臂靠在车边,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沅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伊莱亚斯的目光太专注,太沉重了。
那不是她想承受的。
这更加剧了她的退缩。
她的眼神开始躲避。
“伊莱亚斯,你是我的雇主。”
伊莱亚斯的眼眸变得冰冷,沅宁感觉自己被冰锥扎穿了,钉在原地。
“还有,我们还是合作伙伴,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抬起头,努力直视他,展示出一个甜美微笑。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近乎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连愤怒都显得多余的寒意。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