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裙与绅士_须梦玉【完结】(89)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杏干,递给他:“尝尝。”

  伊莱亚斯接过:“我刚刚尝过了, 很好吃。”

  他将杏干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沅宁反驳:“哪里好吃了?又酸又涩, 还有沙。我都叫他们不要拿这个出来招待外宾了,他们不听,还说这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反驳她关于杏干的评价。他只是慢慢地、专注地咀嚼着,直到最后一丝酸涩的余味在口中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回甘。

  沅宁才不觉得, 像伊莱亚斯这样的人,会真心认为杏干好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那张铺着红色绒布、堆满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所带来的距离。

  沅宁屏住了呼吸,她的确很想念他, 但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了,她却想退缩。

  她才知道自己的胆子原来这么小。

  “你……”她喉咙发干,“你来敦煌做什么?”

  “你希望我来做什么?”他反问。

  沅宁的呼吸更轻了。

  “我怎么知道?”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旁处, “也许是来看看我有没有把你担保的礼服搞砸,免得自己赔钱。而我呢,接下来要为你卖命十年,你或许是来看我笑话的。”

  “ Wynne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他轻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看我?”

  她心尖一颤,忍不住抬眼看他。

  “我为什么不会这样看你?用利益计算一切,不是你的习惯吗?”

  “是我的习惯,但也是你的习惯,你忘了吗?”

  他不能只被她指控,而不能反过来指控她。

  伊莱亚斯收起笑容,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而无情。

  沅宁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的做派?

  从Balthazar餐厅第一次相遇,她就在用他的品味和财富计算他的价值。

  “所以,”沅宁的声音有些涩,“你承认了。你来,只是为了确保你的资产,无论是那件礼服,还是我未来十年的劳务,没有贬值或受损。一场更近距离的风险评估,对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

  “不对, Wynne ,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回忆般的质地,语速比平时慢,“是你那天晚上说,这里的风很大,但有着最壮阔的银河。”

  沅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你说,”他继续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站在这片星空下,会不会让人觉得,纽城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那些必须赢得的游戏,都变得很小,很遥远?”

  “站在这片星空下,我们是否也能暂时……不去计算我们之间所有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可以用利益衡量的东西。”他最后说,声音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

  沅宁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低沉嗓音留下的每一个音节,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

  “我的人生是由责任、规范、预期和精确计算构筑的宫殿,时至今日,我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的坦诚,是一个理性至上主义者,对自己心中那片正在升起的、非理性星空的,一次近乎悲壮的承认与奔赴。

  “哪怕只是片刻,我想走向旷野。”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沅宁心上。

  她眼眶骤然酸涩。

  风沙,银河,不确定,不计算。

  这太超过了。比她预想过的任何重逢场景都更超过。

  他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那天真的等到你的视频接通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去那里,站在你身边,看看你看到的天空。”

  “就只是这样?”沅宁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就只是这样。”伊莱亚斯点头,随即,那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近乎脆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不符合我的习惯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张清让和李晓慧正缩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笔记本争论着什么,手里拿着馕在啃。

  “沅宁跟那外国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张清让忽然问道。

  李晓慧抬起头看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拽了张清让一把,两人拿着没吃完的馕,朝沅宁和伊莱亚斯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沅宁那句声音飘忽的“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张清让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噎到,赶紧用力把嘴里的馕咽下去。

  “沅宁,你叫这个老外也来尝尝我们院里的夜宵,酒会上没摆出来的。”

  气氛被打破,两人双双回头。

  沅宁无奈地笑起来,扭头看向伊莱亚斯。

  他面露微笑。

  张清让递给他一张馕,用英语说道:“烤馕是食堂王师傅的绝活,外面吃不到的,配上这个风干牛肉,绝了。”

  伊莱亚斯接过那张边缘焦黄、洒满芝麻的馕,微微颔首:“谢谢。”

  沅宁蹙着眉头,难以想象伊莱亚斯那一口金贵的牙,怎么把这玩意儿吃下去。

  “我们搞野外调查的时候,就靠它顶饿。”张清让介绍道。

  李晓慧顺手把那碟颜色深褐、纹理粗犷的风干牛肉推到伊莱亚斯面前:“也试试这个。”

  伊莱亚斯目光平静,他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浓烈咸香、带着香料和风干浓缩肉味的冲击力更强。

  他用力完成了咀嚼和吞咽。

  李晓慧和张清让都乐了。

  “那边有茅台,我告诉你,你一定得尝尝。”

  张清让用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手舞足蹈的方式,拉着伊莱亚斯往那边走,李晓慧也挽着沅宁跟上。

  四人围坐在一张稍大的方桌旁,桌上除了半瓶茅台,还有几碟之前没摆出来的“私货”:一小碗油泼辣子,一碟腌萝卜干,甚至还有几颗洗干净的沙枣。

  张清让给伊莱亚斯倒了一小杯茅台:“这个,一定要小口抿。”他示范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劲儿大,但香!”

  他与李晓慧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亮光。

  沅宁不明所以,后知后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二人。

  李晓慧侧头小声跟她说:“你就放心吧,他上次惹哭你,我们帮你报复回来。”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观察,闻香,然后依言小口抿下。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面色如常,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评价道:“香气很浓郁。”

  张清让立刻又给他满上,“这才第一口,这酒啊,得品!三杯下肚,味道才真正出来。这叫'三杯通大道'。”他拽了句半懂不懂的诗文,自己先乐了。

  李晓慧也举起杯,对伊莱亚斯说:“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来到敦煌。这一杯,我敬您!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她话说得漂亮,理由充分。

  伊莱亚斯再次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谢谢。”又一饮而尽。

  高然远远地瞥见这桌,自己手底下两个学生连同一个客户,围着一位外国代表喝得面红耳赤。

  担心张清让又乱来,高然连忙过来,笑呵呵用带口音的英语说道:“喝着呢?”

  转头又问:“张清让、李晓慧,你们俩做啥呢!”

  一连几杯白酒下肚,每杯虽小,但接连入口,即便是伊莱亚斯,冷白的脸颊上也迅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他耳廓边缘透出的些微粉色。

  他听不懂中文,在凳子上坐得笔直。

  李晓慧向高然小声解释:“高老师,这位就是沅宁的外国男朋友,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招待他才好?”

  听到这儿,高然瞬间了然,目光在几人中间转了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拍拍张清让的肩膀,示意他“干得好”。

  沅宁的五官难看地皱起来,伊莱亚斯听不懂他们说话,她可听得懂。

  且不说两人远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伊莱亚斯他……能接受得了吗?

  高然转向伊莱亚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

  “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贵客上门,酒要喝好!来,我再敬你一杯!”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酒瓶,又给伊莱亚斯面前的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沅宁头皮都麻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是莫名理解了这属于某种“仪式”。

  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份平日里的冷峻疏离感正在缓缓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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