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角眉梢染笑,朝前微微倾身,“当真要谢过谢郎君了。”
“叶娘子不妨躺下试试。”前头传来谢以珵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执鞭驱牛的姿态闲适,仿佛驾驭的不是牛车,而是春日云絮。
像个闲散仙人。
叶暮笑着躺倒,身下软毡将她妥帖承托,她叹谓道,“果然舒服。”
“再看看头顶。”
叶暮抬眼望去,不由怔住,只见漆黑车篷顶,缀满了点点柔和星光,她低呼出声,“谢以珵,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以珵并未回头,只望着前方长街,声音随蹄声轻轻传来,“不过是些取巧的手艺,将磨至半透的萤石嵌在篷布内侧,外罩月白轻纱,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问道,“喜欢吗?”
怎会不喜?
天光透过纱与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这方寸之间,随着牛车的轻摇,光晕微微荡漾,静谧而璀璨。
叶暮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等所需费的心思可要不少,点点星光排布,纱与石的选配,无一不是悉心揣摩过的。
“该当重赏。”
谢以珵听她这么一言,就知她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弯唇,“赏什么?”
“谢郎君,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谢以珵听她语焉不详,字句在舌尖绕了又绕,随即品出了点别样意味,热意自耳后薄薄皮肤下轰然烧起,他颈背微僵,“不要。”
叶暮见那抹绯红自他耳根急剧渲染开,轻笑出声,他的耳更热了。
这牛车实在太好,好得让叶暮原本犹豫去苏州府的心,又被被这柔软的毡垫与星光轻轻绊住,往后拖延了好几步。
难怪总说美人误国,叶暮以前总觉将那倾覆山河的罪责系于红颜一身,不过是文人推诿的懦弱与荒唐。
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拨便有醺然耳热之状,自己也看得头脑发昏,算是有所领会。
浮想间,叶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头桂香斋,我还得去给紫荆买碗杏仁酪。”
牛车刚在桂香斋门口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
这车身形阔大,青毡车厢配着原色木辕,高级内敛,在一众寻常车马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瞧这车,真气派……”
“赶车的小郎君好模样……”
“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几十两银子……”
“定是大户出来的,寻常人家,怕是连停放的地儿都寻不着……”
叶暮抬眸望向去排队的谢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显然也字字听在了耳中,侧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茬。
待买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叶暮望着这宽敞的车厢,发愁,“是啊,这牛车是好,可我们两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该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头的巷口,且不说夜间露水霜寒,便是这惹眼模样,也实在让人难以安心,怕不是当晚就要被偷走了。
“实在不行,”谢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边那套空着的小院也赁下,今日暂且委屈它,先将牛牵去我灶房安置。”
叶暮闻言,几乎失笑。
为了一辆牛车,竟要再租下一处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边小院她也知晓,比谢以珵现住的那处还要逼/仄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潮湿之气扑面,牛儿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罢了,先回家,同娘亲和紫荆也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叶暮按下思绪。
不料,他们纵是想租那西边院子,也租不着了。
牛车刚行至巷口,那原本温顺的健牛,望着眼前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谢以珵如何轻喝引导,索性前腿一屈,稳稳当当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凭催促,岿然不动。
叶暮与谢以珵面面相觑。
这牛莫非也嫌庙小?
叶暮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脚刚落地,便听得一声招呼,“叶娘子,下工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冯砚,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搬运箱笼的仆役。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对面西边小院搬东西的阵仗,“这是带客人看房?”
“已经租下了,”冯砚搓了搓手,脸上虽含笑,但有几分窘迫,“就是你们对面西边那套。”
叶暮一时语塞。
那般破落潮湿,无人问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谢以珵这下可有新邻居了。
冯砚瞧她神情,怕她误会,忙摆手道,“不是我为了赚钱,非得要他租。”
冯砚道,“不瞒叶娘子,这回是旧日东家镇国公世子爷亲自找上我,说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说歹说,将这屋子朝北阴冷,年久失修的弊处说了个遍,可世子爷第二日又找上来,说是他朋友执意要租。”
镇国公世子的朋友,想来也是非富即贵,这等人物为何非要屈尊蜗居于此等陋巷破屋?冯砚心里直打鼓,却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头缘由,我一个小小牙人,实在不敢多问。”
叶暮听罢,也只当是那位贵人或许有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图个市井僻静,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过巷中,几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正低头进出,将原先屋主堆积的破旧家什清理出来,杂乱地垒在墙角,而新抬进去的箱笼华丽整齐。
叶暮不由轻声嘀咕,“看这架势,这位新邻,谱儿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头,那头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闲地甩着。
冯砚做生意,自会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牛车与窄巷间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叶娘子可是为这宝马香车发愁?往前街东头去,不过一射之地,有家‘安达车马行’,院子宽敞干燥,专做寄养牲口、存放租赁车辆的营生,夜里也有伙计值更。一日大约二十文钱,虽不算顶便宜,却比放在这巷口稳妥百倍。”
这倒正解了燃眉之急。
叶暮面上愁云顿散,真心实意地道谢,“多亏冯先生指点,可帮了大忙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砚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自然,“我来时路过桂香斋,瞧见新出的饴糖不错,买了点,顺便也给你带了碗新出杏仁酪,放于你家中了。”
一直静立一旁未曾言语的谢以珵,目光淡淡扫过冯砚。
桂香斋生意红火,何时去都需排队,方才归来,离榆钱巷更有不短的距离,这“顺便”二字,未免太过刻意。
冯砚被他目光一触,像是才注意到他,慌忙收敛了神色,躬身合十,姿态恭谨,“未瞧见闻空师父竟在此,失敬,失敬。”
“冯掌柜不必多礼。”谢以珵语气寡冷,“我已还俗,法号不必再提,师父二字,更当不起。”
冯砚闻声,这才抬眼细看。
谢以珵身量极高,方才垂首时只觉一片阴影压下,此刻仰视,更觉其人身姿如孤松立崖,自有一种沉静的压迫。
暮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昔日光洁的头顶,如今已覆上一层青郁郁的发茬,硬朗而陌生。再看他与叶暮并肩而立,那辆显然花费了心思的牛车静静停在身后,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与默契。
冯砚心中霎时滚过惊愕念头,他垂下眼,将一切探究压回心底。
“冯掌柜的主意甚好,解了眼下之困,多谢。”谢以珵客气。
转向叶暮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四娘,天色不早,我先将车赶到车马行安置,你且回家歇着吧。”
“四娘”二字落入冯砚耳中,让他眼皮微微一跳,这还俗僧人连叶娘子的小字都晓得,看来两人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心下失落,匆匆拱手,“不敢当谢,二位慢忙,我先走了。”
说罢,仓促转身离开了。
叶暮将这一幕尽瞧眼底,待冯砚走远,才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正在检查牛轭的谢以珵,笑着抿抿唇,“谢以珵,我方才才发现——”
谢以珵动作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嗯?”
“你的占有欲,”叶暮微微拖长了语调,“原来这么强。”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在冯先生面前叫我四娘?”
“他不该动你的心思。”
“那谁该。”叶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边笑意清浅。
谢以珵终于转过脸来,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轻哼了声,探身将车中的杏仁酪从窗中拿出,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