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言,只是将脸颊更贴着他。
静默片刻,叶暮才瓮声瓮气地问道,“娘亲她在京中可还安好?她们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放心不下。”
谢以珵抚着她后背的手掌缓了缓,沉吟一瞬,决定不瞒她,“夫人身体倒还康健,只是约莫半月前,叶三爷突然登门了。”
“我爹?”叶暮猛地从他怀中仰起脸,满是诧异,“他不是在为祖母守孝吗?怎会突然登门?”
对她们母女被逐出侯府不闻不问,怎会在守孝中途,突然寻到这隐于市井的榆钱巷?这不合常理。
感受到她的紧张,谢以珵将她重新搂稳,“听闻是他在老太太坟茔前不慎晕厥,被随行的小厮急忙抬回了府邸调养。醒转过来没两日,从永安侯爷那里,听说了你被圣旨钦点,和亲铁勒部落的消息。”
他顿了顿,“这才寻到了榆钱巷。”
是了,叶暮心底一沉。
虽然最终是苏瑶李代桃僵,顶替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前往铁勒,但目前明面上的圣旨,至今仍未更改,她“叶暮”之名,依然与那桩和亲牢牢绑在一起,官场上的人应该都晓得。
但这消息对于一个不明就里的父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娘亲她也听说了?”叶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攥着谢以珵的里衣,“她是不是被吓坏了?我爹他没对娘亲说什么重话吧?”
“别慌。”
谢以珵握住她微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我得知消息便立刻去见了夫人,已同她分说明白,和亲前往铁勒的并非是你,待铁勒使团回到草原,陛下自会下旨澄清,还你清誉。刘夫人起初确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但后来也收到了你从苏州寄去的平安信,两相印证,这才渐渐宽下心来。”
“多亏有你在京中周全。”
叶暮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果然,京城那边,必须得有他坐镇,她才能在吴江此地稍感安心。
“只是,夫人见过叶三爷之后,虽知你无恙,但终究因这番变故与三爷的突然出现,心绪难平,时常怔忡。”
谢以珵说道,“我临行前思量再三,京城耳目繁杂,叶三爷又已知晓住处,恐再生枝节。便先行托了稳妥之人,护送夫人与紫荆,暂避到你外祖父即墨老家去了。待我此次南下办完事回京,再亲自去将她们接回榆钱巷安置。此事未曾事先与你商量,是我擅作主张了。”
叶暮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离开京城不过两月,竟已发生了这许多变故。父亲的突然出现,和亲消息的误传,母亲受惊,乃至被迫离京暂避……桩桩件件,都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谢以珵在京中为她周旋善后的不易。
“怎会怪你,”叶暮心头发软,仰首贴了贴他的唇,“还好有你在。真是坏阿荆,来信时竟只字未提,净说些女子排队给师父看病的闲话。”
“她诽谤我。”
叶暮听了哧哧笑,退开了些,谢以珵不让,去追/索她欲退开的唇舌,方才未尽的情/謿被这温情时刻悄然引/燃。
见他又有蓄/势/待/发之力,叶暮推了推,“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上值呢。”
谢以珵笑了笑,这才不闹她。
他稍稍平复呼吸,似是想起了什么,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探向方才随意搁在床边矮凳上的外袍。
他从内袋里,小心取出一个用寻常蓝布包裹的物事,布料素净,并无绣纹,包裹得却极为仔细平整。
“险些忘了,生辰礼。”谢以珵将那布包托在掌中,递到叶暮面前,“四娘,生辰快乐。”
叶暮笑着接过,触手微沉,她轻轻解开系着的布结,一层层展开蓝布。
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静静躺在素布中央,初看并不十分起眼,颜色是温润的乳/白。
谢以珵吹灭了烛火。
小室因这珠子逐渐明亮起来,其内里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华,莹莹生辉。
“这是……”叶暮讶然,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珠子表面冰凉光滑。
“夜明珠。”谢以珵道,“早年随父亲云游至滇南苍山,有一日避雨,误入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极深邃,暗河淙淙,我们循着水声走,在洞腹的钟乳石莲台中央,发现了它。”
“真好看啊。”叶暮屏住呼吸,不禁喃喃。。
谢以珵凝她眼底被珠辉点亮的粲然,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相闻。
“四娘,”他开口,祝词如誓言,一字一句,沉缓地烙在这片专属他们的微光里,“长夜独行,愿你亦能目有所明。”
长夜独行,目有所明。
这简直是最好的生辰之礼了,他知晓她正跋涉于怎样险峻的黑暗,这不灭的光盏,连同他这番话语,比任何璀璨珠宝都更击中叶暮心扉。
她将温润的珠子拢在掌心,抬头望进他眼底,“以珵,多谢你。”
谢他洞悉她踽踽独行的孤勇,赠她这簇可握于掌心的微光。
谢他在这漫长孤寂的生辰之日,披星戴月,跨山越水,只为见她一面。
灯熄了,唯明珠莹然。
谢以珵看她柔情眉眼,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只口头言谢么?四娘,不如再具体些谢我?”
叶暮尚未领悟,就听谢以珵在耳边哄她,再来一回便好。
叶暮脸颊微热,还未回应,便见他抬手,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夜明珠被搁在枕畔,光晕温存地笼罩着咫尺之间的两人,将他们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朦朦胧胧。
那两道人影先是静静地并列,随着他倾身,她的影子便如被风吹动的莲/萼,轻轻颤了颤,旋即,与他挺拔的影子缓缓靠近,边缘渐渐模糊,终是温柔地叠在了一处,难分彼此。
珠光幽幽,映着墙上的起起伏伏。
轩窗透曙,残夜收寒色,帘栊浸微明。
许久之后,他才放她去睡,夜明珠柔柔地映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娇靥,谢以珵痴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她身侧躺下,拉过来拥在怀里,守护这一枕黑甜。
翌日,窗棂外早已铺满澄澈天光,是个一碧如洗的响晴天,叶暮仍深陷梦乡。
谢以珵备好早膳,见她毫无醒转迹象,眼下还有淡淡青影,便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出了门。
他寻至衙门户房,此处窗牖窄小,室内幽暗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混杂的气味。
谢以珵微微蹙眉,不知她那单薄身子,平日如何在这般环境里埋头案牍,捱过一个个时辰。
户房里几位书吏正捧着粗瓷茶碗,闲磕牙,“这都什么时辰了,叶书办竟还没来?”
“怕不是昨日给县尊送票据,当面被揪了错处,吓破胆了吧?”
“没准儿正躲在家里哭鼻子呢,到底年纪轻。”
几人笑笑,忽觉门前光线一暗,抬眼便见一人立于门边。
来人头戴黑色幅巾,一身素净青衫,分明是极简打扮,却自有清疏朗阔气度,他面容清隽,如山水墨画中缓步走出的远客,与这间泛着潮朽纸页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只怔怔望着。
“叨扰,”谢以珵声色温和,“在下是叶暮的师父,她今日抱恙,特来代为告假。”
在案头的主事最先回过神来,站起来忙道:“啊,使得使得。告假一日无妨,让叶书办好生将息,明日补一张告假条子来即可。”
谢以珵微微颔首。
他虽未送过礼,但并非不通世故,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来衙门前,特意在吴江县口碑最好的茶食铺子买了几样时新糕饼。
此刻他从容取出,“小徒年轻,初来乍到,性子又讷于言辞,平日在此,想必多蒙各位关照提点。”
那几位书吏上前,这家铺子的招牌点心,用料扎实,价格不菲,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去买,只有年节的时候解解馋。
几人互看一眼,脸上顿时堆起笑容,纷纷围拢过来,嘴里客气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叶慕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做事认真,账算得尤其清爽!”
“是极是极,待我们同僚也和气,是个老实本分的。”
谢以珵安静听着,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再次拱手,“有劳各位费心。”
待他走入廊下,户房内方才又响起了低语窸窣。
“这位师父,气度可真不凡。”
“何止是不凡,往那儿一站,咱们这屋子都像亮堂了些。”瘦长脸书吏捏了块糕饼,小声嘀咕,“叶慕那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竟有这样一位师父?”
“出手也大方,刘师傅家的呢。叶慕自个儿平日啃干饼就咸菜,能请得起这样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