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简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强自镇定,“儿子愚钝,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简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蜮心思,真当为娘是瞎是傻,一无所觉吗?”
王氏痛心疾首,“前几日你醉酒归来,口中喃喃唤的是谁!我次日便寻由头敲打过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谁知你竟变本加厉,昨日不声不响便追去了庄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儿子去前告知过林嬷嬷……”叶行简面色煞白,试图辩解。
“林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盏茶溅出几滴残汁,“你绕过我,不就是深知我绝不会允你私下去见她!”
王氏霍然起身,“简儿,你醒醒罢!四娘她是你的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却同是叶家血脉,名份早定!你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伦悖逆!若传扬出去,莫说你的前程,整个永安侯府都将声名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你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让四娘日后如何自处?”
“母亲,四娘是儿子的妹妹,儿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爱护,断不会让外人察觉……”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会尽心思谋求外放,主动请缨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苏州!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边多待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这叫爱护?你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叶家,拉着她,往火坑里跳!”
刘氏冷笑,“何况所谓的兄长爱护……你书房里那些她练字的废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烟墨细心批注,一张张抚平珍藏,这是为兄爱护?你连她何时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买红糖,这是为兄爱护?”
“你书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锦囊藏着的青丝,及笄礼上她洒的花瓣、她随意做的小画、她用过的茉莉头油空盒子……叶行简,你告诉我,这也是你身为兄长,该有的爱护吗?!”
叶行简猛地抬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遮掩都被无情地撕扯开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所遁形。
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吞没,齿间龃龉,他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翻我东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滞,“我是你母亲!这侯府内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疯魔至此?!”
“那些污秽之物,我已尽数焚毁,你必须彻底断了这念想,如今唯有尽快定下亲事,你去了苏州,隔着千山万水,时日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
叶行简怔立在屋中,只觉周身冰冷,那些他视若珍宝,承载了他所有不可言说妄念的物件,竟已化为灰烬。
堂内死寂。
王氏见他眸中仍有未绝的执火,她缓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苏州千里之遥,你的手能伸多长?侯府内院的事,你还能事事插手吗?叶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她的婚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三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三婶就是个面团儿性子,这等涉及侯府颜面,牵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岂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来的胆色与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离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将婚事定下,依旧对她存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将她许给西南安府那位刚袭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寻续弦,虽非原配,却也是正经八百的伯爵夫人,门第上,不算辱没了她。”
“你敢!”叶行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浑身煞气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让,“叶行简,为了侯府声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妇,还是继续做千尊万贵的侯门千金,择婿任选,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着她这个儿,她自幼便对他多有溺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而他素来也争气,勤勉自律,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已堪大用,只是万不曾想,他竟会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呢!”王氏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脸,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脸,还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叶行简的眸色,终于在一阵诘问中,寸寸成灰。
良久。
“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6章 如梦令(六) 你要给谁。
小儿见闻空站着不动, 又问,“你的头发也是像田里的小苗被蝗虫吃掉了吗?你也是来找天仙姐姐治虫的吗?”
“小宝休得无礼!”赵铁牛忙上前,将那童稚小儿轻轻揽至身后, 粗糙大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朝着闻空搓手赔笑, “小娃儿不懂事,冲撞了师父, 莫怪莫怪。”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小儿后背, “快去,家去搬条长凳来, 请师父歇歇脚。”
待小儿应声跑开, 他才又转向闻空, 恭敬问道:“师父慈悲, 可是路过俺们庄子, 要化些斋饭?”
“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 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 叶家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