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叶暮素手轻挑车帘,凝着闻空拾阶而上的清癯背影,轻声唤住,“师父。”
见他驻足回望,她道,“明日卯时三刻,我让温伯驾车来接,这山路晨露深重,您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再徒步往返。”
闻空立在石阶下,青灰僧袍被夜风轻轻拂动,望向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的叶暮,知她执拗,缓了缓才启口,“有劳。”
待他步入山门,叶暮的马车也缓缓远去。
闻空在经阁安置好经卷,推窗望去,但见远山如墨,那条归庄的小路在月色下蜿蜒如蛇,没入无尽田埂间。
万一真有野狼呢?万一呢?
他在窗前静立须臾,终是下了楼,对着守夜和尚嘱托了几句后,撩起僧袍疾步而出山门,朝着庄子的方向折返。
留夜和尚看着他离去,摸不着头脑,“师兄真是奇怪,大半夜来送几本经书,明明这些佛经,我们院中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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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空择了条林间小径疾行,拐过几个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通往庄子的玉带官道。
闻空驻足道旁,借着月色细辨路面,新碾过的车辙应尚带潮气,应是还未到这里,他略定心神,立于石旁,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铃铎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嘚嘚马蹄自夜色深处传来,一盏风灯摇摆渐近,闻空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自暗处缓步而出,抬手虚虚一拦。
温伯“吁”地勒住缰绳,待看清月光下那袭僧袍,这才松了口气,拭了拭额角,“原是闻空师父……”
“师父?”车帘应声掀起,漏进一捧清辉,叶暮探头,月光在她惊诧眸色中流转成波,“您怎么会在这里?”
"贫僧随四姑娘同返。”闻空撩袍马车,“若劳温伯明日专程再来,太过叨扰。”
叶暮微怔,见他去而复返,心尖似被月色烫了下,待他坐定,她故意学他敛衽合十,眼尾微挑,“阿弥陀佛。”
语气颇为揶揄。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跳跃,愈发明艳,那点子狡黠几乎也要满溢出来。
闻空静看着她,有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叶暮。”
这一声,倒像在纵容她的小性子。
叶暮唇畔笑意愈深,正要再逗他两句,却听他道:“口诵佛号,心存戏谑,是为不敬。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宇,“莫要学这些皮相。”
被他正经一说,叶暮不敢再趣他,“是,师父。”
或许是连日辛劳,又或许是心头重担稍卸,车轮滚动音如同眠曲,叶暮起初还强打精神与闻空说着庄上琐事,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渐细渐微,最终脑袋一歪,靠在不断晃动的车壁上,沉沉睡去。
闻空原本垂眸静坐,忽觉车内安静许多,他抬首,正见这般光景。少女云鬓微乱,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青影,白日里那股伶俐劲儿全然敛去,恬静得如同婴孩。
风灯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
他凝睇良久,终是重新阖目,随即唇齿微动,为她诵经助眠。
“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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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曦透窗,鸟鸣啁啾。
叶暮自酣沉梦境中转醒,只觉周身松快,连月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大半。她拥着半旧的棉被坐起,望着头顶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怔忡片刻,已是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紫荆听得内间动静,端着铜盆热水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醒,笑道:“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沉,连翻身都少见。”
叶暮趿鞋下榻,坐在窗下,任紫荆为她梳理长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什么时辰了?师父呢?”
“闻空师父天蒙蒙亮便去田里了。”紫荆执起玉梳,篦着如云青丝,“李庄头他们都跟着呢,说是要先划出一小块田,赶在正午日头烈前,将那些雷公藤、菖蒲根依着古法布置下去试试效果。”
叶暮“嗯”了一声,信手拈起妆奁里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镜中随意问道,“我昨夜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竟浑浑噩噩,一点印象全无。”
铜镜里,紫荆动作微顿,“姑娘还说呢!昨夜在马车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怎么唤都唤不醒,是闻空师父抱您回房的。”
银簪“咔哒”一声轻响,自叶暮指间滑落,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叶暮蓦然回首,眸中尽是惊愕,“你说什么?”
“温伯年事已高,力有不逮。”紫荆拾起簪,语气如常,“奴婢见闻空师父是个出家人,心无俗念,没这么多尘世间的忌讳讲究,便斗胆央了他。师父起初不肯,连说‘于礼不合,使不得’。是奴婢再三劝说,‘四姑娘若是在车上窝一夜,明日定要筋骨酸痛,还如何主持庄上事务?’”
叶暮被紫荆扶着肩膀转回去,对着镜着,目光却在镜中紧锁住紫荆的眼睛,追问道,“那他后来就应了?”
“师父虽瞧着仍是十分为难,僵持了好一会儿,但架不住奴婢与温伯左右相劝,总不能眼看着姑娘受罪,道了句'阿弥陀佛,得罪了',这才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