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此物并非直接用以致命。”
闻空忽然开口,兄妹二人同时看向他。
闻空道,“贫僧当日在老太太房中闻到的异味,便是此物,我回去后翻阅古籍,提及荆芥虽性温,但其气辛烈窜透,若遇特定引子,或可激发它性,扰动气血,致使脏腑失衡。”
“引子?”叶暮朝他微微倾身,又觉不妥,坐直了身,“师父是指哪些?”
闻空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线紧抿,稍顿才言,“贫僧也不知,医书未有详述。”
叶行简在旁叹气,“看来只有寻到李婆子审问,才能得知真相了。”
可明日就是老太太入殓之期了。
一切都来不及,不能在祖母安然下葬前查明真相,叶暮只觉一颗心坠坠下沉,她终究无法在黄土掩盖一切之前,为祖母讨回一个清白。
闻空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叶暮面色苍白,俱是不甘。
他指尖微蜷,顾四下无他人,正欲启口,廊下突然跑来一奴,“闻空师父,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瞧瞧,下晌绕棺的沉水线香是哪种,管家买了好几种,让您帮忙去认认,别搞错了。”
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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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
接着是孙辈依次上前。
轮到叶暮时,她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碗和银匙,指尖冰凉,她跪行至棺前,俯身靠近时,她的眼底一阵酸热。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舀起一勺微温的米粥,小心地递到那片僵冷灰白唇边。
就在收回银匙的刹那,叶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祖母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祖母腕上依然佩戴着生前所用的佛珠。
只是,这颜色,怎会如此灰败?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趴在祖母膝上玩耍时,总爱摆弄这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用手指转过去,那时的珠子色泽温润,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手生温。
可眼前这串,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烬,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灰色来。
难道是夜黑缘故?可周身烛火通明。
叶暮稍稍仰颈细察,竟见几颗珠子上浮现局部深色斑块,更有三两颗隐隐有青黑裂纹,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说过这佛珠乃是太上皇赏赐的贡品,选用上等迦南香木,盘玩多年也不会开裂的。
是她记错了还是祖母说错了?
“四娘,快起来。”身后传来王氏嗳泣催促,“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祖母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3章 霜天晓(三) 抱得也太久了。……
不行, 不能盖棺,叶暮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佛珠定有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被王氏轻轻拉至一旁, 温热手掌抚上她的肩头, “好孩子,让祖母安心走罢。大伯母知道, 你最是舍不得她……”
王氏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 泪落连珠。
可眼下比起哀哭,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确认。
叶暮心如火焚, 若她判断有误,此刻贸然上前惊扰祖母遗体, 不仅是亵渎, 更会沦为全族笑柄, 连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只需要让她再观察片刻。
可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木被四个健仆缓缓抬起,套入厚重的椁中。
“母亲!”
一声凄厉的哭嚎自堂外传来。
但见叶三爷风尘仆仆地冲进灵堂, 衣下摆泥渍满缀,一路疾驰而来。
他扑到棺椁旁, 推开仆人,整个人几乎栽进棺中,“母亲!是孩儿不孝,老三来迟了——”
“混账!这些天不见你踪影,到此刻才来!”侯爷见他冒失,勃/然变色,切齿道, “还不快从母亲身上起来,惊扰亡灵成何体统!”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拉扯,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叶暮心念一动,就是此刻!
她疾步上前假意搀扶父亲,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顺势探向祖母腕间,指尖触到那串佛珠的霎那,她佯装被推搡,手腕一沉,将佛珠攥入了掌心。
心中默念,祖母,莫怪四娘。
但这一握,让她心头巨震,佛珠里头定掺有东西。
这串伽楠香佛珠她幼时不知把玩过多少次,本该轻巧温润,绝不会这般沉甸甸坠在掌心。
叶暮敢断定,这珠子的确有问题。
她想到师父说,荆芥遇特定引子,就会激发其性,扰乱心血,会不会这佛珠就是引子?
叶暮迅速将佛珠塞回祖母腕间,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祖母,这是你给四娘的指引,对不对?您放心,四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灵堂内白幡微动,叶三爷被人半扶半架地带到灵前,踉跄着跌在蒲团上。
他全身沾着尘土,发髻微乱,狼狈不堪,嘴唇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侯爷立在棺椁旁,声音沉痛,“既然回来了,就给母亲喂最后一口饭吧。让她安安生生地走,也不枉她疼了你一辈子,纵容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玉饭钵。
他颤抖着舀起一勺糯米饭,小心地递到母亲唇边,可手抖得厉害,米粒簌簌落在寿衣上。叶三爷忙去拾掇,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母亲平静的面容上。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侯爷忍无可忍,喉间青筋暴起,“连最后一口安生饭都喂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母亲在世时你便是个不省心的,终日倒腾你那些古玩古画,如今母亲走了,你还要在她灵前这般作态,你是存心要让她走得不安宁吗?”
他猛踹了叶三爷一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要不是有个好女儿,你们三房哪能支棱得起来?你这不孝子!你这不肖之徒!母亲真是白疼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被踹倒在旁,身心俱痛,却只知伏在冰冷砖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似幼兽哀鸣。
“好了侯爷!”王氏适时上前劝慰,以绢帕按着红肿的眼角,“这是在母亲灵前啊!你们让她老人家安生走吧,再不盖棺,真要误了下葬的时辰了。”
周氏也前来劝说,“是啊,母亲下殓才是大事,大哥要训人,待母亲入土之后也不迟。”
“迟了,”叶暮站了出来,素衣如雪,跪在侯爷与王氏面前,“还请侯爷、侯夫人择日再将祖母安葬,祖母手上的佛珠有问题!”
“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侯爷正在盛怒之上,被方才的话头反噬,四娘哪是什么省心的好女儿?他怒火更炽,“你们三房,就没一个让人轻省的!”
“侯爷,并非四娘要无故生事,方才我在饲祖母饭时,发现她腕上的这串佛珠,色泽有异,且迎光细看,珠身隐有数道细裂纹,此乃御赐的佛珠,怎会开裂?”
叶暮抬眼,目光沉静,毫无俱意迎上侯爷视线,“我怀疑,这串佛珠内里已被掏空,塞/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为查祖母死因,恳请侯爷立请仵作入府,当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