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隔壁雅间里的人散了,孟元晓略一思索,唤了茶楼的伙计来,给他一锭银子。
“劳烦去帮我买些笔墨画纸和颜料来,要好的,快些,剩下的银子就赏你了。”
这锭银子买这些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伙计自然乐意,乐呵呵应下,当即去买了。
张明月不解,“圆圆你买这些做什么,崔府还能缺这些?”
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明月,等会儿我画一幅画,你能不能帮忙递到国子监去?”
此番朝廷筹备的图画院,是设在国子监下面,所以招考画师也是通过国子监,先将画递进去,经过国子监初筛,后续再由朝廷统一考选。
张明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骇不已,“圆圆你当真的?”
孟元晓眸子闪躲几下,“是呀。”
张明月瞠目结舌,半晌才问:“崔新棠和你大哥知道吗?”
孟元晓:“……”
她心虚地摇摇头,小声道:“不知。”
张明月当即道:“圆圆你胆子何时这样大了?你这样胡闹,被崔新棠知道,他定要生气了。”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棠哥哥不同意。不仅棠哥哥不会同意,她母亲和大哥定也不会同意。
方才隔壁雅间的几个男子说,不屑与女子同朝共事,同样上京城也没有哪个高门大户,会容许自家女眷如此抛头露面,与男子一同出入共事。
所以先前她虽一直惦记着考画师的事,却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偶尔试探一下棠哥哥。
可许是听了方才那几人的话,她突然就想逆反一次。
她原本不敢,是怕棠哥哥不高兴。可棠哥哥都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她何必还要顾忌那么多?
若今日仍束手束脚,只怕回到崔府,又是不了了之,再没机会了。
想到棠哥哥,就忍不住又想到出来前婆母的话,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她眼圈儿一红,张明月就急了,“怎么了,这又是?先前就爱赖我,现在还是?”
孟元晓胆子大,却娇气。小时候最爱同她争强好胜,偏偏又总是赢不过她,每次在她这里受点委屈,就要掉几颗眼泪。
她大哥孟珝好歹还讲道理,不曾说她什么,可她二哥孟峥是个刺头,有一次撞见圆圆在她跟前哭了,把她吓唬了一顿,还说日后都不许她再欺负圆圆。
崔新棠也不是个好的,虽不至于吓唬她,但也会板着脸跟她说,圆圆年纪小,让她多让着圆圆些。
呵,她不过只比圆圆大了半岁,他们怎不让着她?
想到这些,张明月至今还有些忿忿,可眼看着孟元晓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还是没出息地着急了。
“哭什么哭,只要你不害怕崔新棠收拾你,我想办法帮你递就是。”
第51章
孟元晓愣了愣, “果真吗?”
“是!”张明月没好气道:“我堂兄不是在国子监?我请他帮忙递进去就是。”
孟元晓当即眉开眼笑,“好明月,我不用自己的名字, 你就帮我递进去就好。放心, 朝廷招考画师, 定是万里挑一, 凭我的画功, 不一定就能过。”
*
几日后,张明月果然递来信, 说已经将画递到国子监。
孟元晓心下忐忑,却又忍不住有些期待,一连几日心不在焉,这日看账簿时险些出错,被陈氏提醒才后知后觉。
陈氏面露担忧,“少夫人, 您可是累了?”
怕被陈氏看出端倪,孟元晓忙敛了心神, 摇头道:“无事。”
这日孟元晓跟着陈氏去了一趟下面的庄子, 早早出发, 回来时已是傍晚。
马车回到崔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门房便禀报, “少夫人, 大公子回来了,正候着您呢!”
孟元晓闻言愣了愣。
不仅他出公差她不知,就连他今日回来她竟也不知。
孟元晓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便带着红芍回了后院。
回到后院时青竹正守在院门口,院子里十分安静,不见旁人。
瞧见孟元晓过来,青竹行了礼,喊了一声“少夫人”。
孟元晓未理会他,径直从月洞门进了小院。
推开房门,便见崔新棠正端坐在厅里。
听见她进来,崔新棠朝她看来一眼,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问:“回来了?”
孟元晓没有开口,她奔波一日,又累又渴,便也没有扭捏,走过去捏起茶盏送到唇边。
余光瞥见崔新棠视线落在里边儿的榻上,孟元晓顿了顿,没有理会。
那日林管事送来的翡翠镯子,还被丢在榻上的小几上。
匣子还是开着的,镯子就摆在那里,崔新棠离开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她碰都未碰一下。
她不碰,收拾的婢女自然也不敢碰。
她“咕咚咕咚”将茶水饮尽,放下茶盏,便见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问:“圆圆还气着?”
天气渐热,在外边儿晒了半日,虽戴着帷帽,孟元晓脸颊还是微微带了几分绯红,挺翘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不想答这话,别过脸去。
刚别开脸,却一眼瞧见被放在茶几上的卷轴。
卷轴有几分熟悉,孟元晓心砰砰跳了几下,拧眉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也正看着她。
孟元晓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拾起画轴打开。
如她所料,正是那日她在茶楼画好,请明月设法递到国子监的画轴。
孟元晓面色白了白,一双杏眸带着惊讶和恼怒,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靠在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看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视线在她手中打开的画轴上落了落。
“这副画,圆圆可认得?”他问。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紧紧抿着唇瓣,鼻尖细汗愈发多了些。
“怎么不说话?”崔新棠又问。
画轴已经落到他手里,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孟元晓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不快,拧眉问:“棠哥哥,这幅画为何在你手里?”
崔新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今日回京,刚进宫复命出来,回到衙门,便有人告诉我,说陆府二公子找我。”
“我还纳闷陆二公子怎会记起我,结果见到人,他便将这个画轴交给我。”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崔新棠看着她,面上喜怒不明。
“陆二公子考中进士,不久便要入翰林院,是国子监的得意门生。所以祭酒大人向长公主请旨,将陆二公子和几个新科进士暂时请回国子监,协助考选画师事宜。”
说到此处,崔新棠嗤笑一声,“倒是多亏了陆二公子,一眼便认出圆圆的画作,当即私藏下来,等我一回京,便交还给我。否则,圆圆这幅画,少不得要被递到长公主面前。”
孟元晓:“……”
“圆圆可知,若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后果会如何?”崔新棠语气冷了些。
孟元晓面色愈发白了些。她紧紧抿着唇瓣,盯着手里的画,半晌不肯开口。
崔新棠等了等,站起身来。
二人站在一处,崔新棠身形高大,比孟元晓高出一头,带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视线落在孟元晓手中的画上,画轴右下角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语气压制着怒意,“圆圆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的画作,还特意落下你自己的印章。”
那日在茶楼,孟元晓犹豫许久,还是在画轴上落了印章。
认得这个印章的人不多,就连她母亲和大哥都不知晓,只明月和黎可盈见过。
之前她觉得好玩,送到书肆售卖的那几幅画,用的便是这个印章,除此外,这枚印章极少示人。
想考画师,却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孟元晓总归不甘心。
所以那日在茶楼里,她安抚自己,既然不能以真名示人,那落个印章总可以吧?反正也不会被人认出。
谁知竟会被陆二郎认出。
是了,陆二郎买了她画的扇面,扇面上便盖了这个印章。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崔新棠嗤笑道:“前年仲秋宴上,在长公主府圆圆作的那副画,是不是也落了这个印章?”
“当初那副画长公主亲眼看过,还单独将你的画留下。圆圆还觉得,这幅画被递到长公主跟前,长公主果真会认不出,是出自你的手吗?”
孟元晓:“……”
崔新棠垂眸看她半晌,低头拂了拂衣袖。
他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若非陆二公子告诉我,我倒果真认不出这是圆圆的画。不过我认不出,陆二公子却能认得出。即便没有印章,想来他也能认出。”
“听闻陆二公子手中有一把极为宝贝的折扇,整日不离身,先前不知何故险些被人染了脏污,素来温润如玉的陆二公子,头一次与人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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