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榆刚想开口,沈明淮旋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公子信道亦是为了疗疾罢。”
此番陈榆倒爽快认下,“佛祖何等心量,又怎会为难我这一身病骨之人?”
以道养寿的人王琰见得多了,只是那些人执着炼服金丹以求长生,最后皆成疯魔,不人不鬼,更别谈“仙”。
沈明淮却出乎意料地顺着他的话道:“前有武曌改佛信道,公子此举自是情理之中。”
陈榆频频看了沈明淮几眼,像是在做出什么抉择。随后他未再绕弯子,直言:“你们此行为龙兴寺而来,若助我了结此愿,我定知无不言。”
王琰本以为不会有询问普远大师一事的时机,不料他主动提及,忙道:“公子请讲。”
“查清四年前滑州决口一案。”
“四年前滑州决口,淹没数十州县,此事我亦有耳闻,只是陈榆为何要你查清此案?”王琰靠在马车上,“分明就是不想施以援手。”
“他因为知州上书陈情被贬,又恰逢父丧离职。此案当年由卫王主审,我亦从旁协理。莫非其间另有隐情……”沈明淮思绪已经飘远,马车直驶往州府。
“还请三位门外稍候。”
马车在距州府一个巷子的距离时被人截住领至此处,里面的人却只见沈明淮一人。
“阁下可是赵通判?”沈明淮站在屏风前,未再往里走一步。
“沈公子,进来坐罢。”赵参一身官服坐于席上,似乎对沈明淮道破其身份并不意外。
沈明淮仍旧在原地站着,“通判此举,是欲拦我,还是助我?”
赵参端起茶杯径直走到窗边,瞧着外边河道,讲起了一个故事。四年前大河在滑州决口,有一人集一州十县之力,奋力抗灾,却因贪污修缮河堤的钱款而流放岭南。另一人因此被贬温州,又因政绩卓越,不久迁知杭州。还有一人,只因及时上报灾情,反成了其中唯一的功臣。
“你觉得,这世道有错吗?”
“若真如您所说,何错之有。”沈明淮走近几步,同他朝窗外看去,“只是,事实当真如此吗?”
沈明淮随小厮来到另一雅间内,落霞从支起的木窗跃入,铺了满堂金光。船工的号子裹挟着河水的潮湿,渐渐随暮色散去。
“许久未好好看一回夕阳了。”王琰将窗合上,噪声顷刻收束,宁静复归,“不知这里的饭菜,相较三元楼的如何。”
沈明淮扫过这一桌子的菜,皆契合他二人的喜好,笑着替她盛了一碗三脆羹,“饿了便动筷罢。”
吃到一半,华信应冥二人从外边回来,向沈明淮证实了赵参的身份,确是杭州通判无疑,那知州亦如他所说,两年前从温州迁任至此。
“绕云楼怎么说?”沈明淮总是最先放筷的那一个。
华信将从绕云楼买来的消息尽数告知。赵参处世圆滑,平日行事挑不出错处,只是为人有些懦弱,儿子刚进学堂便被知州儿子摁着磕了数个响头,赵参本人却无任何反应。
王琰最是鄙夷这样的人,“若在那知州面前,将请你前来这副神气模样拿出来三分,都不至于如此窝囊。”
应冥皱眉道:“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我家公子无职无权,就这般欺负?”
王琰忽地来了兴趣,勾唇笑道:“既然陈榆只想要一个真相,那我们便给他一个真相。”
沈明淮瞧进她的弯眸中,轻轻叹道:“又要劳阿潆做恶人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愿意用几世,换我们一世眼缘,希望可以感动上天[好运莲莲][爆哭]
求求评论求求收藏[抱抱]
第41章 不速之客
次日州学散学,一身着布衣的小童被数个青衫孩子围在小巷里,只因未帮体态最宽那孩子答出夫子的问题,他们便要动手。
“真是一群坏孩子。”
王琰戴着面具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手持一根竹棍在地上划了一路,最终重重撑在布衣小童面前,骤然剑气四散。
“还不滚。”
以程直为首的数名孩童旋即撒腿而逃。王琰将竹棍递给那小童,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讷。”赵讷双手揪住衣摆,紧张地看着她。
“无论你爹如何窝囊,你该为自己反抗。”王琰将竹棍塞进他手中,“要不要跟我学功夫?保你不出一月就能将他们都打趴下。”
赵讷并不接受她的好意,将竹棍还了回来,“父亲才不窝囊,他是为了我与母亲……阿讷立志做鸿儒,不学这打打杀杀的功夫,姐姐的好意讷儿心领了。总有一日,我会反抗的。”
王琰盯着他转身的背影,淡声道:“若你活不到那日呢?”
赵讷脚步一顿,垂头道:“那便是讷儿无用。”
“错,是这世道不公。”王琰再次将竹棍递出。
赵讷缓缓转回身来,接过竹棍,仰头望着她,“但我还是不会跟你学武的。”
王琰弹了弹他的额头,“你以为我乐意收你这样的徒弟?跟我去个地方。”
“要去什么地方啊?”
两个着黑红衣裳的男子拦在巷口,其中一人眉毛处有灼伤的疤痕,浓郁皂香亦盖不住二人身上的硝石气味。
王琰顷刻抽出腰间软剑,握了握紧,“与你何干。”
“是与我们无关,只需将心经的消息留下,你自然可以走,还有那孩子。”毕无道的视线移到角落的赵讷身上。
“废话真多。”
王琰一瞬跃起,扬腕提剑,往毕无道的要害攻去,在烈阳掌袭来的一刻,闪身相避,另一只火掌同时从背后推来,她一个翻身,蓝光骤闪,在玄峰背后划出一道口子。
华信终于现身,轻松困住那二人,给予她与赵讷逃跑的时间。
“姐姐,你好厉害啊。”
“虽然是事实没错,”王琰拉起赵讷的手便跑,“但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赵参刚走出州府大门,即闻赵讷被一戴着面具的娘子骗走了,马不停蹄赶到这临水酒楼,破门而入,只见王琰抓着赵讷的手细细瞧着。
“讷儿!”
“爹!”
赵参再次掀起赵讷的袖子,触目伤痕尽显无遗。
“你瞪我作甚,这伤可有些时候了。”王琰再次朝窗外看去,还是此地,却不似昨日黄昏。
赵参对王琰揖了一礼,“多谢娘子出手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王,如何称呼不重要,通判只需知道家父在京中任职。”王琰摘面具起身,“听闻四年前滑州决口一案另有隐情,我来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赵参将儿子护在身后,拎着半遮半掩的厌恶问:“户部是想要真相,还是在向卫王表忠心。”
王琰冷嗤一声,“不过是个王爷,父亲效忠的自然只是那天命之人。”
赵参将赵讷交与门外家仆,坐到王琰面前,“尚书大人要这个真相做什么。”
“当年父亲好意奏请官家拨下修缮钱粮,却被你们反咬一口,一顶贪污的帽子扣下来,险些被贬。得知真相,自是要让那躲在阴沟的老鼠,付出相应的代价。”
王琰替赵参斟了杯方才烹煮好的茶,见对面人暂无反应,又接着说道:“不管通判信与不信,只须告知真相为何,我会捎信回京,父亲自有法子验其虚实。”
赵参牵着赵讷走了,王琰支起窗棂,下一秒沈明淮却从门口走了进来,大步迈到她旁侧。
“毕火宫的人?!可受伤了?”
王琰扯着衣裳扭头,后背被烧掉了一些丝线,虽未伤及皮肤,这件衣服却是毁了。
“我无事,就是苦了我这衣裳。所幸人不多,我与华信尚且能应付。”
沈明淮眉峰蹙起,直盯着衣裳烧坏的地方,“不知暗处还有多少人觊觎着,往后还须更加小心。”
王琰拍拍他的手让他安心,说回方才的谈话上。
“赵参防备心很强,你怕是未听清。不过你猜的不错,真正贪污之人就是如今的程知州。”
自方才起,王琰就时不时地走神,沈明淮覆上她的手,担心道:“怎么了?”
王琰怔怔瞧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从前扬言要恣意江湖,如今行事却无法脱离权势与算计。”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沈明淮沉吟片刻,抚了抚她的脸,“这世间由权势筑起,纵有江湖庙堂之分,亦无法真正脱离,何况静心失踪与父亲褫职有莫大关联。既手中执剑,又何惧出剑。”
一小男孩冲到路中大张双臂,将沈明淮一行人的马车拦截。
“好心人,我家及附近山林却被占用为道,毫无生路可言,求求好心人施舍一些,救救我的幼妹。”
王琰闻声探头,这小孩虽穿着简朴,却不像没吃饱饭的样子。有一妇人朝这边嚷了两句,小男孩亦是面不改色。
“缺牙,你怎又来城门口拦马车?你爹娘不是不让你干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