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直揣着手在寒风中伫立,凝睇来客远去。李氏替他披上一件大氅,在肃杀的冬日呼出一口白气。
“听以衡说,阿潆亦反对这门婚事,既要定下,该寻个机会告诉她。”
王甫直握住李氏的手,“夫人说的是。只是这婚事一旦定下,阿潆离京的日子,怕是要提前了。”
李氏望着院中那棵桂树,“你说我当年是不是不该送她到云溪山去。”
“那会儿谁能料到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阿潆很喜欢,从未怨过,又怎是夫人你的错。”王甫直搂过李氏的手紧了紧。
李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离京前,我们能再见阿潆一面吗?”
“自然是要再见一面的。”
雪色天地中,一个绰绰人影正向此处走来。北风不止,母鸡却照例下蛋,该死的人也还是会死。
近一年来,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官儿被囚车拉去刑场。百姓的鸡蛋从不缺席,他们不知今日受刑的人是谁,只知其官职大小,犯了何事。往年这个时候,大伙的鸡蛋会扔得很节制,毕竟冬天收的鸡蛋少,谁家母鸡养得多,便可多扔些。但今日不行,祸乱太平之人,大伙最是唾弃。
有了解实情之人的答疑解惑,他们渐渐明白囚车内的人究竟犯了何罪。名为胡忌的将军杀了辽国使团的人,欲借此破坏两国交好,妄开边衅,为自己争夺功勋。这般自私的小人,大伙的谩骂止也止不住。虽有人对此案的判决十分不满,却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这处着狐裘的娘子哭喊着阻拦过路人扔鸡蛋,那处着紫貂裘的娘子戴着帷帽站定在墙上的告示前,瞧着那张残破的缉捕文书笑了一阵,遂用纤纤玉指将其揭下。一路走,一路评那画师的技艺,文书上之人,实在不像她。
“阿潆?”
王琰顷刻收了笑,这个声音她并不认识。她快步向前走,那人脚步沉沉地追来。
“阿萤!”
华信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拦住了那人,“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王琰疾步走出一里,才懊悔未看清那人的长相。转过另一条巷子,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她忙闪身避开,赤手空拳出了数招,正待拔剑,只听此人开口道:“王娘子,别来无恙啊。”
这个声音登时将她拽回那个偏院。一堵红色高墙重重地朝她压来,使她在迫近的黑暗中渐渐绝望。王琰踉跄着后退,还未跑起来,手腕又被这人抓住。
“放开我!”
陈道士立马撒了手,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旋又退了两步,“别担心,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我是晏寻的大师兄。”
王琰紧紧捂着手臂,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方才稍稍定了心神,“晏寻……大师兄?”
陈道士抱着十二分的歉意道:“对不住啊。晏寻让我关照关照他的未婚娘子,我却干了此般丧尽天良的事儿。待这臭小子知道了,指不定要来与我打一架。不过在里边,我可是尽力了。”
王琰一手掐了个灵官诀,边寻思怎么逃跑,边冷声道:“莫非让我感谢你不成?”
陈道士叉腰道:“嘿你这女娃,好心认作驴肝肺呐。”
“喂,道士!你们坑蒙拐骗的还少吗?何时有过好心?”李长凌自高处跃下,挡在王琰身前。
陈道士眯眼瞧着这年青人,只觉面熟,“我们何时坑蒙拐骗了?那些人是道士吗,坏事净就往我们身上揽,要不老道我给你画张符开开眼?”
李长凌抱臂摇头,“可拉倒罢。你那种符纸,前边市集上,三文钱一张,谁稀罕。”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陈道士从袖口掏出十张符咒,塞到王琰手中,“我这不要钱,就当未信守承诺的补偿了。”
王琰正要一把撕了,旋听那道士言这符百两白银一张,这才仔细翻看,确是道门符咒无疑,只是不知求的什么神、驱的什么鬼。她半信半疑地收下,预备隔日再寻道士来看,回神时,那道士已不见踪影。
“怎跑出来了?”李长凌并未追上去。
“太闷了。”王琰将她的海捕文书举到他眼前,“把我画得可丑。”
李长凌挑眉道:“咱毕竟是逃犯。”
王琰拨开帷纱睨他一眼,将捕文撕了粉碎,“不建议你与逃犯同行,当心被捕。”
一头戴银饰的少女直冲过来,握住王琰的手,“是你!那捕文上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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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未雨绸缪
王琰吓得立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李长凌。
阿果兴奋不已,旋即自报家门:“我不是坏人,我叫阿果,亦是沈公子的朋友。”
阿果,那位在短短数日名噪京城的彝族娘子,听闻与肃王走得颇近。王琰放下帷纱,“既是子潜的朋友,还望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权当今日未曾见过。”
阿果瞥了一眼怀中抱剑的李长凌,忙举指发誓,“我保证不与外人说。王娘子身子可好些?”
此事竟也与她说了……王琰顿了顿,方道:“劳你挂心,已好许多。”
阿果点点头,诚心祝愿:“待王娘子真正摆脱嫌疑那日,阿果再来寻你。多多珍重。”
待彝族娘子走后,李长凌想去提醒沈明淮一声,预备先送王琰回祝宅,却遭她制止。她虽不信方才的陌生少女,但她信他。
“阿果应当只是想与我交朋友,并无恶意。我要在外边转转,师兄切勿跟着。”一身红衣张扬成这样,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巷陌中常有顽劣小童持弓,弹丸乱飞,王琰侧身避让数次,终走到街衢上。不想又有一粒石丸在眼前擦过,正中一男子的眉心。石子不大,无甚力道,却在额前击出一个红点,那人登时破口大骂。
这声音好生熟悉……是方才唤她“阿萤”的男子!
王琰退到一旁,小心将垂纱拨开一条缝儿,身着云锦的男子阔步向玉春楼走去,迎面撞见一位正迈步出门的公子。
商世藩扯下崔崇启腰间的弹弓,忿然作色,不待崔崇启解释,三两随从将人摁在地上,拳脚并用,好一番羞辱,方才振袖离去。过路无一人敢劝,便连玉春楼的人都做了睁眼瞎。
崔崇启踉跄起身,满脸是血,搀着仆从大喊:“我要报官!”
王琰与他擦身而过,迈入玉春楼的门,提裙上阶,走到方才弹丸发出之地,果真在角落寻到一个落下的弹弓。回到堂内正要坐下,数名孩童打闹着经过,险些撞上她,掌柜上前赔笑道歉,送上一份炒银杏。这出戏唱得不合她心意,王琰只饮茶片刻便走了。
回到祝宅,甫才摘下帷帽,在院中等了许久的人已走到她身前。
“今日可还尽兴?”
“阿果认出我了。”王琰将弹弓交到他手上。
沈明淮吩咐了应冥两句,后随她走进屋内,解释道:“她是肃王的人。”
王琰将裘衣挂在椸枷上,走到外间生炉煮茶,方才告诉他这弹弓的来历:“今日去玉春楼捡的。”
今日商世藩与崔崇启当街斗殴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会不知。沈明淮瞧向手中的弹弓,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崔崇启所言属实。此事的确是招揽工部的良机。他从背后将她环在怀中,在她头顶蹭了蹭,既心疼,又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王琰仍在烹茶,淡声问道:“兄长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身后人闻声一僵,王琰顺势挣开他的手,往庖厨去,沈明淮拿着紫貂裘大步跟上。
那日,王甫直将他请至王府,商议王琰离京一事。来时路上遇见谢家的马车,他便知王谢两家的婚事已成,只是不想此番入府,竟还有个秘密在等着他。
十一年前,沈明淮才九岁。
绥和二年春,慈溪县大疫,病者多死,人没过半,哭声遍野。彼时晋王受命南下巡视,途经慈溪。起初,疫病苗头甚微,只道是寻常病症,城门大开,往来商旅不绝。不料数日后染疫者十有五六,待疫势蔓延邻县,晋王方与知县合署下达封城之令。方圆百里的大夫循声赶来之时,城内已是死相枕藉,一片凋零。晋王及其随行家眷,亦尽数染疫逝世。
远在京城的太子闻慈溪生疫,当即拟了一道手谕送往明州,却遭奸人拦截,传谕之人横死,那份手谕不知所踪。王甫直坦言,当年拦截太子之人,便是他的父亲,当朝宰相。
“我亦姓沈。”沈明淮不知王甫直为何要告诉他,若要以此要挟沈家,何故找他。
“从前,我与你父亲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我与你,方是同路。”
沈明淮一直以为王桢同他一样,选择肃王只因个人理念,与家中长辈所持不一,不想王家竟是父子同心。从不作任何表态的户部尚书,却私下向他挑明了立场。缘由?并不难猜。
“你是阿潆与以衡看中的人,是王家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