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久别重逢]_白鹤飞来【完结】(151)

  一提到这里她就这样,季言便知道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她转而问,“刚刚廖近川来,是跟您说了些什么,才让您这样的,对吗?”

  对此,廖老夫人坦率得很,“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既然保证了不会让青儿死,就不会食言。”

  又是这句话,季言眉头深深一皱。

  廖老夫人叹息一声,缓缓走向书桌,手指划过相框,眼神里满是怀念。

  她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你到我这个阶段,你也就明白了。”

  到她这个阶段就会明白什么呢?明白儿孙相残的残酷,还是明白她此刻袖手旁观的残忍?季言带着疑问看向她,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张相片里笑容灿烂的孩子的脸。

  猛的,季言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她诧异地抬眸,心跳声“砰砰”,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试探着开口,“杀人是犯法的,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始作俑者也会被绳之以法。”

  她抚摸相框的动作稍有一滞。

  “你的小儿子杀死了你的大儿子和儿媳,你身为母亲无法惩罚任何一个人,这是你的痛苦。如今他又要把刀子对准你的孙子,你若是无能为力,那就请不要怪我不顾廖氏的脸面。”

  她后退一步,心里有了主意,“希望您能转告他,如果他三天内把治疗药剂送过来,我可以把他杀人的证据销毁。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老夫人轻轻放下相框,缓缓抬头,视线却穿过半开的窗子,望向浓郁的夜。

  季言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转身离开,只留下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管家走进来,将半开的窗子合上。而后扶着她,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人早些休息吧。”

  狐裘披风流苏坠,摇曳的流苏划过书桌,如一抹寂寥的风,拂过了那只相框。

  紫檀木的边框里,玻璃镜片下压着的,是一家三口在一艘崭新的小型游艇前的合照,被爸爸抱在怀里的男孩儿手中高高举着船舰模型,笑得眼睛弯弯牙齿锃亮。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清雅。

  “庆祝青儿宝贝第一笔投资收入,2002年7月24,西西里岛记。”

  送老夫人上床睡下,管家逐个关闭了房间内所有灯光。

  路过书桌,不知是屋内太昏暗还是管家眼神不好,衣摆划过,“啪嗒”一声,那相框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最后一只灯被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幽寂的黑暗。

  *

  车子一路跑,窗外的灯火飞速闪过,如流逝的火星,呈现出线性的光轨。

  季言以手扶额,久久沉思。

  她说的那些都是诓廖老夫人的,她只知道廖近川一定是犯了法,可她没有证据,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证据。就算她明白廖老夫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廖青七岁生日时候的事,可她也没法子去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找到廖近川当年下的黑手。

  那艘船,可是她怎么知道廖近川对那艘船动了什么手脚呢?

  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疲倦不堪,抬眼看向车子前方,频繁而快速闪过的路灯在眼前渐渐连成线,变作一串串发着幽黄色光泽的珍珠。

  珍珠放的时间久了,内部的有机物质容易发生氧化,因此便有人老珠黄的说法。所以,古旧发黄的珍珠,总是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

  也许国外的档案保存完整,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船舶制造纪录,也能调得出来呢?

  时光荏苒,珍珠纵然黄化变老,可它到底是珍珠,没有变作一捧黄土。

  所以,只要他当年真的动了手,就不可能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了底,她心头的沉重轻减许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霓虹,立刻掏出手机来联系项南。

  可电话一接通,却听到项南颤抖的声音,“夫人……先生,他……”

  *

  黎司让人给他注射的药剂是能保证他一直昏迷到晚上九点的,那会儿就算找不到治本的药,治标的也能找个七七八八了。可他的心跳在七点半的时候发生了剧烈变化,毫无征兆一阵咳,人还没醒,嘴角就已经先溢出了血。

  各路医生一窝蜂涌进来,围在病床边拿着各色各样的工具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可越折腾,嘴角的血淌得反而更快。

  金棠被挤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只能看着医生用大卷的绷带和吸血棉把血沾走,扔到垃圾桶。刚扔掉,血又溢出来,只能再沾,再扔。无限重复。

  项南眼见廖青的脸色越发白,急得字不成句。看一群医生只会擦血别的什么的都干不了,气得大骂。

  医生一边着急一边无奈,“查不出来查不出来败症源头,现在没办法阻止。黎先生的还在配,这也急不得啊!”

  项南问,“那不能让他接着昏迷?!”

  “他刚注射过致幻药剂,两个小时内不能重复注射,否则药性相冲,跟加大毒性没

  两样!”

  那还能怎么办?项南只能高声让人去实验室,“去催,去催!”

  “咳……”

  一声低咳,项南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混在血里响起,似有若无,像是在喊谁。可他喉管里被血堵着,一发力要说话,血就成股成股往外冒。

  医生们都吓死了,慌忙劝他别说话了。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金棠,便知季言一定已经知道他这样了。心里着急,憋了一声咳嗽,顶在胸肺里,突然又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金棠被吓到,浑身发麻,大脑几乎不能运转。

  人可以有这么多血吗?他为什么会吐出来这么多的血?!

  垃圾桶里又满了,可那浸透的吸血棉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她茫然四望,没有人管管吗?就这样让他一直吐血吗?他真的会死啊!

  “砰”一声门响,她以为至少要是一个医生来了,可一转头,却看见季言正跌跌撞撞跑向这里。

  金棠头皮猛的一麻。

  顾不及多想,她本能地冲过去拦住她,“别,言言别过去!”

  她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廊道里,可她已经看见了。

  大片的血,洇湿了枕头,染红了被子,还不绝着,刚被擦掉,又蜿蜒淌下。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预想的一切都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我已经想到要怎么救你了,你为什么……

  “言言别看,别看。”

  金棠手忙脚乱,要捂她的眼,又要拦她的腰,手刚敷上去,就触及大片大片的滚烫湿热。

  她心口猛的一收,赶忙把她按在怀里,“我们不看,不看……没事的,不要看……”

  不看就不知道了,不看就是没有发生了,不看就是他好好的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哄她骗她,托住她委顿的腰身,稳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忽然间,她衣领一紧,低头看去,一只颤抖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安慰她。

  可她却听见她轻声问,

  “他会死的,是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声音轻的像梦,

  “他要死了,怎么办啊?”

  “可我其实……不想要他死啊。”

  第115章

  被他无情抛弃的那年,她那样恨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希望他死。只有他死了,她才能说服自己要慢慢放下。

  可他到底没死。

  重逢后的这些时间,她厌倦,憎恶,深恶痛绝,可她只是想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仅此而已。

  她不想他死,他死了,她就没办法告诉自己你已经放下了。

  更何况,她也许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金棠没办法,只能一声一声哄着,告诉她,“他不会死的,你不要他死,他不会死的。”

  幸运的是她刚哄完,黎司就带着还没弄完的药步履匆匆而来。

  来不及多说,黎司到了病床边,二话不说就给他注射了致幻麻醉药剂。

  医生大惊,“黎主任,廖先生刚刚注射过一次,还没有间隔两个小时,你这样……”

  黎司打断他,“那你让他继续吐血,吐到药剂结果出来,他还有命吗?!”

  医生愤愤,欲反驳,又无话可说。黎司也不好这样无礼,解释道:“刚刚的药剂里我添加了缓释剂,毒性没有那么大,等药找到了,再麻烦老先生你调解一下。”

  那医生摇摇头,顺着台阶也下了,“实验室那边还在筛查,我去守着。”

  其他人附和着,陆续也离开。

  拥挤的病房,一下子变得落寞空旷。

  项南帮忙扶着季言坐下,随后去处理垃圾桶里的血污。等他回来,季言已经坐到了病床边。

  金棠叹息一声,步伐沉重,向外走去。

  黎司在低声跟季言说着什么,项南想了想,转身跟着金棠一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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