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好的船,怎么会突然肢解呢?”金棠插话,“以廖家的实力,应该不能随便找一个不靠谱的造船厂来造船吧?况且,意大利的造船厂难道没有安全许可吗?随便什么船都能下水?”
“船出厂的时候是有合格证的,也经过了风浪检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出海不过两个小时就坏了。那之后老夫人派人来调查过,船舶残骸检测结果表示,船底部分有大量礁石剐蹭痕迹。但是那天我们下水的地方根本没有礁石丛,出海的那两个小时一直都很平稳,根本不可能是被礁石刮的。”
“检测的时候,只有老夫人的人在那里看着吗?”
靳柏怔了怔,旋即摇头,“不是,意大利船舶公证处的人也在。检测结果先生也看了,上面都是在说船舶遭受了大量外力冲击。”
“那这么多疑点,你们就没再管?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金棠难以置信,“廖家那么大家族,死了长房长子和长媳,就这么过去了?”
靳柏的声音停了停,半晌,才低叹着说:“本来老夫人是勒令查到底的,但是半个月后,二先生和先生突然同时生了一场大病。那之后,这件事就再没有被提起过。”
季言想起廖青说,七岁那年,他曾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廖近川站在灵前笑。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笑?
她无从得知,但后背,已升起一层寒意。
金棠咂唇,无意间提起窗外不绝的雪线:“西西里岛冬天也有雪啊,不会影响我们吧?”
按原定计划,她们第二天便可以驱车前往造船厂仓库所在地。不料午觉一醒,大雪封山。白茫茫三千里,不见风雪,只有无尽的白在层层堆积。
雪下的很静,却绵绵蔓延三天三夜。
这三天,是无声无息的三天,是与世隔绝的三天。
季言被这雪堵得没脾气,只能在金棠的安慰下坐在窗前静静熬着。
金棠给她弄来了瓜果零食,打开电视闹腾着,又打通了沈清淮的视频一起逗她笑,却依旧没能驱散她的愁意。
那是她打不通他的电话的第三天。
挂了视频,金棠抱住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言言,别担心,也许是信号不好呢?大雪封山,人烟绝迹。这里又不像国内那样信号全覆盖,你看刚刚沈清淮那边,好不容易接通了也是一卡一卡的。”
可沈清淮的视频到底是能接的通。
而信号问题,靳柏已经去交涉了,今天金棠的电话能拨出去,就已经表明根本不是信号的问题。
“或许,是他在医院接受检查,或许,是他奶奶开始管他们俩了,把他俩的手机都收走了。这都是有可能的。你昨天晚上不是还接到他的报安邮件了吗,别担心了,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出了事不会不告诉你的。”
电子邮件在半夜三点被传送过来,那时候她们睡得正沉,等醒来,那邮件已经静静躺了五个小时。
邮件很简短,他说,我很好,别担心。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金棠就拿这跟她说,“他还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呢,就算你不听我的,也得听他的啊。”
她歪着脑袋,在她脸上蹭了蹭,“我好好吃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得笑一笑啊,每天都不高兴,搞得好像跟我出来多憋屈一样。我可是第一次来意大利,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啦!”
她只好反手握住金棠的手腕,“好,我笑一笑。”
转头看向窗外的雪,她说,“等雪停了,我们出去堆个雪人,拍好多照片,好不好?”
金棠扭过去,手动帮她笑起来,“怎么样都好,你别不开心就行。等雪停了,我们就去那家造船厂的仓库,我一定帮你把他杀人的证据都找出来!你带的可是我啊,有我在,你还怕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她忍俊不禁,伸手拿掉金棠的手指,笑道,“好,都听你的。”
门上“叩叩”两声,靳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夫人,新的电话卡到了。”
她作势起身,金棠忙拦住她,“我去我去,你等着就好。”
金棠“噔噔噔”跑去了,她跟着转身,正好看见墙壁上电视在放吵吵闹闹的摇滚乐。
她嫌闹腾,便拿起遥控器换台。随便按了几下,竟意外调到了国内的财经新闻频道。这在不是音乐剧就是肥皂剧的外国频道中显得尤为突出,季言默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下面来看最新资讯。”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夏湾建筑工地发生重大坍塌事故。据悉,事故发生时,廖氏集团总裁廖青和股东廖近川皆在现场,廖氏集团总裁当场死亡,股东正送往医院进行急救。案件正在调查中。”
夏湾。
那是他买下来说要建一座她喜欢的城堡来当婚房的地方。
她怔在那里,一瞬间仿佛跌入空白的无边无际。
声音和世界一齐横向抽拉撕裂,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抽去。
壁炉里的火哔剥作响,那一刹那的死寂里,金棠猛然回头。柔软丝滑的卷发在空气划出波浪,蝴蝶翅膀一般追着她飞过去,
“言言!”
有人在叫她。
是谁?
季言缓慢扭动脖子,可其实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她有些茫然,刚刚那一下,像是一道风声突然钻进来,锁紧了她与外界交流的屏障。
她看见金棠不断开合的嘴巴,看见她着急的眼睛,可她听不清她的话。
一切声音好像被隔绝在水面之外,而她,溺在浓重黏腻的水底。
金棠被她的反应吓得手抖,几乎都抓不住她的手。
季言低眸,看见她颤抖不止的手,反而轻轻拍了拍金棠的手背。
她看着她笑,就像以往无数次安抚她那样笑。笑着笑着,她说,“棠棠,别害怕。我要……”
她要怎么?
金棠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她要怎么呢,她还能怎么呢?
意识一瞬间回笼,铺天盖地的反应如巨浪扑打而来,将她按在汹涌的水底,淹没她所有的声音。
眼前蓦然一黑,她的身体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
金棠失声尖叫,兜着她的双臂,一齐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绵延千里的雪,簌簌寂静,仿佛永夜,没有尽头。
项南在大雪初停的第二天来到,带给她一样东西。
银白色的丝绒礼盒中,蓝宝石澄净如晴日下的浅海。
她拿起那枚戒指,思绪如潮水倒灌般朝她扑来,那声嗡鸣不绝的戒指
砸地声渐渐消退,在她眼前变作他刚看到戒指时眼里的欣喜。
原来他当年看见这戒指的时候,眼睛也那么亮。
可她当年,怎么就没有注意呢。怎么这么多年来,她永远记得的,都只是那枚戒指被丢在地上的那声“汀”呢?
项南说,“先生说,夫人当年那枚戒指已经被摔得不成样子,再还给夫人,未免太不像话。他私心作祟,便把那戒指留下了。这枚戒指选用了和夫人那枚一样的设计,尽力做到一模一样。”
她问,“什么?”
“先生说,让夫人收下这枚戒指,就当,当年从没有送给先生过。”
她怔怔,忽而抬头,问,“他人呢?”
项南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金棠和靳柏,二人急急把头扭了过去,不敢跟他对视。
再转过头来,却见她指尖蜷缩,已把那枚戒指收在了手心。口中喃喃,她说,“我回去,我跟他说。”
她的身形很快,仅仅是拢了拢肩上的大衣便大步往外走,脚下甚至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项南猛的攥住她的手腕,“夫人!”
他拦住她,“先生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入土?
可他明明那天晚上还跟她说他很好,叫她不要担心。
她挣开项南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好好等我回去,那天你也在,你知道的。”
他确实知道。
那天她登机后,他大口大口吐血,也是他驾车将他送往医院。
项南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可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末了,他只能紧紧抓着她的衣袖,耐心地解释:
“沈清淮沈先生已经收拾了你们的行李往这边来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这两年内,希望夫人不要回国。先生之前已经把部分动产都转移到夫人名下,现在有一部分不动产也正在转移的过程中。老夫人说不会违背先生的意愿,他想留给夫人的,会尽快全部移交给您。”
“新曦生物科技里有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份属于夫人,这一点是新曦创立之初就已经确定下来的。新曦的股权确认书一个月后会寄到卡塔尼亚,到时候需要夫人签字确认。”
“西山那片房产也已经过户到夫人名下,吴妈会一直在那里打理。夫人如果要去,提前跟吴妈说一声,吴妈会准备好夫人要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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