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寸足够了。
刀风像是把空气劈成了几块。
第一批扑来的影子被硬生生打散,化作一地的冰凉的阴风。
第二批从镜子里涌出来,速度更快。挽戈侧身,往镜框角一震,咔哒一声,镜雾炸成了细针般的裂纹。
第三批从窗幔上滑落下来。挽戈刀背叩在笑脸交错之间,笑被刀风切成了断片。影子坠地,抖散成了冷烟。
不过几息之间,屋子里的鬼影已经被打散了大半。
挽戈并不刻意去找剩下的鬼。但是她当然能感受到余下还有一只,躲在妆台发颤。
“别躲了,”挽戈把刀送回鞘里,声音平淡,“出来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妆台下咕噜噜滚出来一个东西。
人头大小,但并不是人头。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团。布团哆嗦了一下,露出了两个胆怯的眼珠,黄黄的,圆圆的。
布团贴着墙根立了起来,才看得出来形貌大致是一个青衣模样的小鬼。
布团鬼把脑袋探出来一点,又飞快缩回去,嗓音尖细:“别,别砍我!我没有要害你!”
“我不砍你,麻烦,”挽戈说,“这是红绡房,红绡在哪里?”
——她指的当然是那个惨死的上任花魁,也就是镇异司所说的,最有可能是“境主”的鬼。
“她死了啊……”
布团鬼脑袋不太灵光,过了会才意识到挽戈问的是死后的东西。
“她的,她的尸体,不在这层楼里……唔,好像又在……也许吧。”
布团鬼滚了一圈,四处嗅来嗅去,肯定道:“到处都是红绡姐姐的气息,但是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挽戈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布团鬼滚过了头,滚到了挽戈身边,意识到时骤然大惊——像他这样的小鬼,是不能接近活人的,会被阳气撞散!
但是他紧接着又意识到了什么,那就是他并没有被撞散。
“咦,我能靠近你?”布团鬼疑惑起来,接着恍然大悟,“你的命火好微弱……不对,你怎么越来越凉了?你快死了?”
挽戈心想,小鬼说对了一半——也可以说,几乎全说对了。
屋里阴气往她骨头缝里钻,她能清晰感受到指尖越来越冷。
那有一部分是因为入夜了天寒,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是诡境之中,阴气太重。
还可能是因为方才她击退伥鬼,用了些内劲——她一动用内劲,就会觉得冷。
她天生的命灯微弱,招阴邪。即是在神鬼阁修习十几年,也没能从根本上改善。幼年时,来萧府算命的道人,见了她都说,她活不过十八岁。
挽戈心想,她会活给他们看的。
灯已经在方才的伥鬼出现时熄了,挽戈懒得再点,反正已经入夜。
她抱着自己的刀,靠墙坐下,闭眼休息。布团鬼也缩成一团,窝在阴影里,老老实实不出声。
墙内偶尔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赤着脚走,又像有人踮着脚笑。
太冷了。
挽戈睡了又被冷醒了几次,那其实是惊醒。梦里似乎有母亲压着嗓子的笑,命堂里那盏根本点不亮的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以及不知道谁的笑。
四更将近,天色才透出变浅。
挽戈第四次醒来时,是被玉佩惊醒的。
萧二郎的玉佩。
那半块玉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拽住了。她抓在手里,只感到手心骤冷,又骤烫。
——萧二郎这个蠢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挽戈不需要猜也知道了——萧二郎果然把她的名字,写在了那所谓的压名契上。
可惜这是在找死。
挽戈顺手捞起刀,推门而出。风声连同冷气,贴在她颈侧发根上。
布团鬼好奇极了,咕噜噜地滚过来跟上,问:“你要去做什么?”
挽戈也不确定:“也许是收尸吧。”
廊下拐角处透出灯影,几个身影围着桌子,似乎在写什么。纸上远远看是猩红的字。
有一个是萧二郎的小厮,拿着朱砂,还有个镇异司的偏将,似乎还带了一些酒气,正把一方小印往纸上按。
纸旁边,放着半张写着“萧挽戈”三字的压名契。
“按深些,”偏将指挥着小厮,有点不耐烦,“你主子结了契,夜里就能有人替他挡凶。”
小厮:“可……可这法子,契上得写‘愿以身替,承泪以证’,这,这个……得哭……”
偏将啐了一口:“哭有多难?你主子不是最会这个?”
话音未落,廊角的影子晃了一下——挽戈到了。
她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胭脂调血写的字,笔画里泛着一种莫名的冷光。
她问:“你们拿谁的血写的?”
小厮被吓的一哆嗦,差点把朱砂打翻。
偏将横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关你什么事?神鬼阁也来管我们镇异司做什么?滚回你的死人屋里。”
挽戈垂眸,又看了纸一眼,心想,这镇异司派来的人,真是草台班子。
她淡淡道:“你当什么人都能写压名契?压名契,‘名’与‘证’要成对。你们只压了‘名’,这是悬契——悬契先反噬的,就是立契人。”
偏将脸色青白,被挽戈揭穿了不懂,但仍嘴硬:“什么狗屁‘证’——”
话音未落,押印处嗡地一响,一股阴寒顺着笔画,攀上了偏将的手背,沿着经脉,寒至喉咙。
偏将喉头一紧,脸色发青,泪意就要涌出来。
挽戈还不打算让这偏将就这样死,她闪电般抬指,点向他面部的穴位——断他的哭相。
泪势被硬生生截断,那无形中的悬契吃不到“证”,寒意一停,快速退去。
偏将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挽戈:“再写下去,先死的是你们。”
萧二郎这会儿才出来了,他眼圈通红,还是冷笑道:“你怕了?你不是命硬吗!”
挽戈看了他一眼,有点失望。
萧二郎居然还活着。可惜,今天还不能收尸啊。
“‘证’是写契的人交,”她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命火弱,七情淡薄,哭不出来。你压我的名字,契闭不住,先吃你们。”
她说的相当平静。偏将却脊背一凉,他刚才才尝过那契来讨“证”的滋味,当然知道这不是假话。
但是他还是梗着脖子:“怕什么!我们用的是镇异司官印!”
话音未落,他胸口猝然一紧,如同被人当面纳入冷井,五脏六腑都被阴风灌了个通透。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桌角。
有人惊叫:“他露哭相了!”
但是那并不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契讨的太快了,即使是挽戈也来不及救他。偏将胸腔咔吧一声,像被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合拢,喉中只剩下一口气涌不上来。
他最后四肢抽搐了两下,口鼻骤然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然后断气了。
廊上一片死寂。
这时候已经围过来了许多醒来的人。赵簿哆嗦着,拿出来簿子写:“悬契反噬,先食出契人……记下来了。”
萧二郎吓破了胆,拼命向后躲。
但是契纸上,这会儿吃饱了偏将的血,一行字浮得愈发猩红。
【泪】。
那是
悬契在向出契者讨泪。
纸上的阴寒,绕开了死人,直着又攀上了萧二郎的脖颈。他喉咙里啊了一声,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下来——
挽戈一步到他面前,一手掐住萧二郎的下颌,她的指骨冷得萧二郎下颌一疼。
“别动,”挽戈声音很轻,“更别哭。”
那温柔当然只是礼貌而已。
她另一只手扶刀,刀光只出鞘半寸,却亮得令人瞠目。
她内劲一振,刀气在萧二郎脸上,从承泣穴到迎香穴,划出左右两道深而直的血口,斩断了哭相的筋络——彻底断了哭相!
“——啊!”
萧二郎痛呼出声,眼泪被逼回眼眶里。
铜镜刚一亮,那镜子里镜伥的手刚要探出来,却抓了个空,悻悻缩回去。
但压名契还没有讨到它想要的东西,纸上喝饱了死人血的“泪”字猩红夺目,隐有嘶嘶的响动。
萧二郎没有阴阳眼,看不见无形的东西。但是挽戈天生阴气重,能看见压名契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偏将的命还不够,它想要更多。
挽戈:“断哭相,还不够。”
萧二郎还没来得及骂她,他的下颌就又被挽戈捏住了。她并没有额外用力,却让萧二郎动弹不得。
她再次抬起刀。
第二刀从四白穴到地仓穴,那是更笔直的一刀。萧二郎脸上最容易聚相的地方被彻底斩开了,血喷涌而出,红的发黑。挽戈快速点穴止血,但鲜红的血还是溅到了压名契的纸上,洇出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