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只看见那年轻人随手一接,指节修长,掌心垫着试了下温度,才略一俯身递给那姑娘。
挽戈从前很少吃这些,但也不挑剔,很安静地用小勺舀着。
谢危行撑着下巴看她,瞧见她微垂的眼睫被热气温得有些湿润。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带了笑意。
“如何?”
挽戈略微点头:“甜。”
“这么敷衍。”谢危行笑意更深,没再追问,顺手把她掌心的凉意捂热了一瞬。
一刻后,两人把碗放回案上,又入了人潮。
走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要射中了!要射中了……”
“哎,差一点!可惜!”
瓦舍外搭着射靶,彩旗猎猎,有很多人围着。
摊主披着短裘,口若悬河:“射靶啦!射靶啦!一箭中红,送上好物!”
“灯、簪、什么都有……大奖是诡境出产的灵物,今天权当彩头了!还有,还有!都来瞧一瞧啊!”
——那的确是相当吸引人的奖品。
诡境出产灵物,但那往往都被世家和江湖门派,以及镇异司诸如此类的势力垄断,能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挽戈循声望去,看见摊主遥遥挂着的彩头,居然是一个剔透的玉瓶,式样温润,隐有流光。
尽管品级应该算是最低级,但起码也是灵物,民间的确值不少银子,而且算得上稀罕。
射靶摊前,有一个公子哥正在试。
那公子哥衣甲修整,腰间配着制式金刀,看衣摆的纹路,分明是金吾卫的人。
公子哥开弓的姿势还像模像样,拉得足够饱满,可惜连连擦靶而过,引得围观的人一阵期待,又一阵长长的嘘声。
“唉呀……”
“又差一点……”
公子哥旁边还跟了一个姑娘,年纪不大,眉眼精巧,衣着华贵,显然是被护出来看灯的贵人。
可惜那姑娘嘟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显然是想要那个灵物。
那公子哥见在姑娘面前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
他涨红了脸,将手中的弓重重砸在案上,冲店家斥道:
“你这弓箭都有问题!存心戏弄本官是吧?!”
摊主慌忙叫屈道:“官爷,官爷莫怪!这……小本生意……器材简陋,您,您多担待……”
那公子哥显然根本不信:
“本官的箭术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在你这里连偏靶也算不上,怎么可能!分明是你的弓箭故意动了手脚!”
挽戈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随即了然。
这种民间射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习过武的人就能拿到奖品。那弓身看似正直,实则弧度微有不正,箭的配重更是离谱。
寻常习武之人,恐怕也无法一时半会适应这种特别的弓箭。
无非是市井常见的伎俩,可惜那公子哥涉世未深,没见过罢了。
那公子哥正气在上头,旁边的华服少女却明显有些不满,拉了拉那公子哥:
“表哥,你不行就算了,我们直接买下来也成……”
被心爱的女孩说不行,那公子哥明显更气了,捏着弓的手咔哒一紧,就要忍不住去拔腰间的金刀。
眼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旁边的人赶忙要去劝,摊主额上也见了汗,却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挽戈收回目光,忽然生出一点难得的兴致。她在一旁忽然开口:“让我试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居然压过了人群的窸窣。
摊主一愣,本能去看那位公子哥。
那公子哥被盯得更挂不住面子,冷哼一声:“什么人也敢来试了。”
一旁那华服少女却眼睛一亮,忙不迭和公子哥道:“让她试嘛!”
挽戈看了那公子哥一眼,没多理会,只扔了一锭银子在案沿,声音很淡:“按规矩。”
摊主见有人来救场,哪里敢再推,收了银子,双手把弓奉上。
挽戈接过,掌心一沉,弓背的歪劲立刻顺着虎口压下来。
她当然学过弓,但到底用的少,并不如刀常用。
这会儿她接了弓,先把弦往下按了按,听了一耳朵那一线紧音,又指腹很轻地蹭过箭杆,确实弯。
但是她没有要换弓的意思,也没有挑剔,只是把弓略微也斜了个角度,开始摸索合适的位置。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憋笑:“这姑娘怕是第一次上手……”
挽戈并没有在意。
她最后抬眼看了看靶心,把弓身斜了一些,箭头略微外偏,顺着整个人的站位也移了一步。
摊主见她架势不熟,又安心又担心——安心的是她拿不到奖品,担心的是过会儿那公子哥又来闹。
挽戈并没有再试了,直接开弓。
弓弦在她指下只发出一声干脆的声音,箭身起初歪斜得让人不忍卒视。
但下一瞬,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拨
正,沿着一个奇怪的弧线反咬回来,啪嗒一声,稳稳插入红心。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沸腾起来。
“中……中了!”
“这也能中!”
“怎么个射法……”
金吾卫的那个公子哥脸上霎时间挂不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旁边那位华服少女却眼睛亮晶晶地拍手起来,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箭!”
摊主也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真有人能射中,喜的是有人能射中,那公子哥没理由来挑刺了。
他赶忙去捧那彩头,手一抖,差点把那玉瓶摔在地上。
“姑娘好箭术!”摊主满脸堆笑,将那玉瓶连同锦盒一起恭恭敬敬递过来,“您的彩头,请收好!”
那金吾卫公子哥的脸色这会儿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他自诩箭术不凡,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也正是因此,他方才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展身手一番。方才连连脱靶,只当摊主做了手脚。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身形薄弱的姑娘用同一张弓和箭比下,无疑是当着满街的人,把他的脸皮踩在脚下。
“你……”他到底是年轻气盛,面上挂不住,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寻常姑娘,哪来这手功夫?莫不是江湖骗子,合伙来——”
第59章
挽戈无意开口,但是旁边的谢危行却很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足够刺泄那公子哥涨起的怒气。
“这位兄台,也不用这么抬举自己,”谢危行懒懒地开口,眼眸中挑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赢你,还需要合伙吗?”
旁观的人有人听懂了,也开始哄笑起来——那分明是在不加掩饰地嘲笑这金吾卫的公子哥功夫烂。
那公子哥面色顿时涨成铁紫,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华服少女也想笑,但赶忙捂住了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自己表哥的袖子,嗔道:“好啦表哥,是技不如人,别丢人了。”
那公子哥彻底无处下台,终究没脸再闹,就要拉着那华服少女离开。
挽戈却接过那个装玉瓶的锦盒,转身追上那少女,径直将锦盒塞进了她手中。
“你的。”挽戈言简意赅,转身离开。
那少女捧住锦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倏然间亮极了,满心欢喜。
她抱紧了盒子,冲挽戈的背影高声:“多谢姐姐!”
风波彻底消弭,摊主擦了擦冷汗,对挽戈连连作揖道谢。
挽戈并没有多说什么,由着谢危行拉着她重新进了灯海。
“这么大方?”谢危行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要留着玩。”
“那灵物没什么用。”挽戈平静道。
她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那张特别的弓,彩头是什么,本来也无所谓。不若全了那少女的喜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处摊位比别处更热闹,人头攒动,欢呼声与叹气声此起彼伏。
有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摸福盒!开匣,开出好彩头!供奉院弟子画的避祟符,驱邪避灾保平安,开出来就是赚到!”
挽戈先前在京外,并没有见过这种开匣的游戏,不由好奇了起来。
她略微顿了下,望向了那一排小匣子。匣身都刷彩漆,匣与匣之间又挤得很密,看着就令人手痒。
谢危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也听见了那摊主的吆喝,乐了下。
供奉院的避祟符,还不知道是哪个外门弟子画的练手的,居然在这里被当成了彩头。
谢危行侧头:“想玩?”
挽戈嗯了下。
谢危行忍不住弯了下眼。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国师、一个神鬼阁少阁主——一个天生不怕鬼、鬼可能会比较想避她,一个随手画的符就叫人万金难求、趋之若鹜——会来凑热闹抽这种普通人求个心安的避祟符。
挽戈才不在乎那避祟符是什么东西,她当然也是觉得好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