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还用得着他说？
他自然相信沈棠。
沈棠眼波流转，在脑子里把事情慢慢铺开捋顺，然后才问道，“那五师兄呢？”
“你说季然吗……他受了重伤，遁逃了。”
季然能逃走，江逸觉着多少是大师兄放水了，毕竟是昔日同门。
若是这想法叫温曲知道了，定是要笑掉大牙，当时他哥可是一点水都没有放，只不过是招式放错了方向而已。
“这不太对……”
沈棠揣摩着纪清洲的为人，他永远都是躲在别人身后的那一个。
宁可牺牲所有人也要保全自己，这才是纪清洲。
季然的逃脱，有些蹊跷。
沈棠还是保留自己对人皇太子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到了九月初七自然就会有答案。
“总之还是要小心些……”
沈棠正说着，一声灵力炸开的巨响忽然从丹云天的方向传来，伴着浓郁的妖气在空中散开。
这妖气……是陆纹……
慕容婉闻声转过头，面色凝重起来，抬手去拽头上那繁复又沉重的凤冠，“不好，归元离火塔的妖王是不是也逃出来了？”
江逸站到慕容婉身后，顺手帮她解开了勾住她发丝的珠链。
沈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慕容婉解释，妖王确实是出来了，但不是逃出来的。
“慕容姐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别生气哈……”
*
丹云天，内殿前
凡是在丹云天的长老尽数出动，集成法阵攻击，势必要从妖王的手里把他们那奄奄一息的宗主给救回来。
沈棠和慕容婉赶回来的时候，长老们刚朝着陆纹发射了一道灵力重击。
陆纹则支撑着庞大的，墨绿色的龟纹屏障，其它妖王都站在他身后，那站位，和沈棠离开时不差分毫。
就连平日最调皮的狼崽子，都一个拽着一个的尾巴，乖巧整齐的站在红月身边。
见到沈棠来了，还没等灵鹫降落就喊开了。
“干娘！”“干娘窝想你啦！”“干爹呢？”
沈棠笑笑，光是你们就够惹眼的了，这时候再把傅漆玄放出来，会把人家丹云天的长老给吓坏的。
“慕容姐姐，这就是我说的……我养的一些小妖。”
沈棠一开始怕慕容姐姐接受不了，说的时候就避重就轻了些。
慕容婉的目光挨着扫过，狼崽尚且算小妖，但……东海妖霸！紫蝶毒王！摄魂妖魅！
这……
你管这些也叫小妖吗？
除了这几个来头最大的，还有撼山熊妖，漠北双狼……呃，现在不止一双了。
总之归元离火塔镇压的大妖妖谱上记载的，排名在前面的都在这了，也难怪长老们纷纷出山，如临大敌。
慕容婉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句，“沈妹妹，他们都跟你契约过的？”
沈棠连连点头，“放心，他们不会胡乱伤人。”
慕容婉率先从灵鹫的背上跳了下来，“长老们，请停一下，妖王无意伤人，了断了因果后自会离去。”
“哼！最大的因果就是你，若不是你交友不慎，我丹云天怎会蒙此大祸！”
更年轻激进些的鲁长老，指着慕容婉的鼻子骂道，“你个扫把星！师尊不是把你嫁给人皇了，你又回来祸祸丹云天是何居心！？”
嘭！
雄厚精纯的灵力直轰在鲁长老的脚下，霸道的金色灵力缠绕着银黑色的灵火，嚣张的招摇。
沈棠坐在灵鹫背上，单手握着合上的千机扇有些慵懒的撑着额角，她没有插嘴发言，只是压低眉骨，用眼神警告着。
小鲁，不好好说话的话，下次就轰在你身上。
沈棠的一击，展现出了她化神初期的实力，足够她睥睨整个丹云天。
为首的长老思考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便速速离去，归还莲宗主。”
打的话，靠他们丹云天现在的实力是打不赢的，还不如求个清静。
“师傅？”
慕容婉之前只顾着看妖王的阵容，这时才看到，那个被两个妖王打的不成人样的莲华。
熊妖把人从屏障里扔垃圾似的扔出来，“破玩意儿，还你们。”
莲华的最后这口气，就是沈棠专门留给慕容婉的。
是要救回来，还是如何处置由慕容姐姐决定。
慕容婉望着莲华，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毕竟是她的授业恩师。
是从小教养她怀仁心济苍生，持清节正己身的人。
即便莲华最后将她当做工具，慕容婉也仍愿意怀一颗仁心，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慕容婉指尖散落出青色的灵力，缓解莲华身上的伤痛，让她能有力气说出话来。
“师傅，你可知错。”
只要莲华悔改，慕容婉用尽所学也会保下她，让她做个普通人，度过余生。
恢复了一些气力的莲华，音容却仍是苍老的样子。
她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坐在地上，佝偻着背，抬起爬满了血丝的眸。
“错？本宗主何错之有？”
第218章 这诅咒，给你了
“是保归元离火塔封印错了，还是镇压妖王错了？”
莲华字字珠玑，仿佛用上了身上全部的力气。
“是护丹云天声誉错了，还是维大宗根基错了？！”
莲华几近嘶吼，她的手重重地锤在白玉砖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血痕。
“啊！慕容婉，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何错之有！”
慕容婉从没见过这样面目狰狞的师傅，在她的印象里，师傅就像一朵云，高洁，柔软，偶尔阴天时，会降下几滴惩戒的雨滴，但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那样就足以震慑弟子们听话了。
今日她这样暴躁地发凶，发狠，刻在慕容婉骨子里的惶恐，不由得让她双拳攥紧。
但她的声音依旧清朗坚韧，“那日沈棠只身一人，救整个丹云天于水火之中，你却恩将仇报，将她封在塔内受死，难道不是错？”
“她？”
莲华不屑的嗤笑，“她沈棠就是什么好人？她是九州头号通缉犯！她是与魔为伍的修真界的叛徒！”
“她的罪，罄竹难书，不会因为她杀了几个妖，救了几个人就改变。”
莲华凄厉的嘶吼，盘旋在丹云天上空。
江逸瞥了眼沈棠，他担心沈棠被这些人的话刺伤。
“要不咱们回避一下？”
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必。”沈棠目光落在下方慕容婉的身上。
慕容姐姐都还在为她挣口袋呢，她怎么能走？
“可若不是她，你口口声声想要维护的丹云天早就变成了妖皇盘踞之地，变成了泡影，所有的白玉阶上，都洒满丹云天弟子的血！”
慕容婉蹲下身，与莲华对视。
“沈棠她又到底犯了什么罪？”
“她跟谁在一起又能怎么样？碍着谁的事了？修真界的教条，天道的法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
轰隆……
慕容婉的声音，惊起一道天雷滚落。
雷光落在她侧脸，却无法动容她分毫，这些话慕容婉忍了好久了，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沈棠抬手为慕容婉驱散了这片阴云，还是慕容姐姐厉害，连天道都敢怼。
慕容婉的声声质问，问的莲华哑口无言，这真是她的好徒弟，正的都有些发邪了。
“小婉，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间其实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莲华说着，泄气似的点了两下头，“好，好……”
“既然你说的这样好，道心如此坚定，为师便把这宗主之位传给你！”
莲华颤抖着摘下她食指的掌门指环，拉过慕容婉的手，放在她掌心。
只有莲华知道，这哪里是代表丹云天最高权力的指环，这就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谁戴上它，谁就要为丹云天呕心沥血，奉献终身。
累，真的太累了。
摘掉它的时候，莲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为师在九泉之下等着看，看你在这个位子上，是如何守住本心的！”
莲华抬手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迅速的插入自己的动脉，莲华此时已与凡人无异，轻易的就能割断她自己的生命线。
簪子拔出，鲜血如注，喷溅在慕容婉侧脸。
她清楚的看到了莲华临死前最后的唇语——这诅咒，给你了。
师徒二十几年的恩情，尽数被执念搅碎，她们也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慕容婉站起身，握住掌心的指环。
“师傅，这不是诅咒，是责任。”
尽管莲华已经听不到了，但慕容婉回答了。
因为立场不同，这世间确实没有真正的对错，但又是什么决定了立场？
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