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_风大雨大我好怕【完结+番外】(238)

  岑横陌点点头,又行礼称呼了一句黎县伯。

  “我已经卸甲归田了,唤我黎大娘罢。”黎萍乡不以为意。

  “暂住几日,我们就要往江南去了。江南风景好,水土也养人。此行我等走走停停,既能拜访些老友,也能赏用风光美食,不似从前那样打马匆匆了。”

  “大人也要随您一同去吗?”岑横陌察觉出了不对劲。

  “正是。”

  “陛下可知道?”岑横陌有些犹豫,“大人若要白龙鱼服,恐其有豫且之患。”

  “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么特意召你回来给我送珠子。”李平儿笑着走出来,却没有提陛下许她建了一处不同于科道监察的监察新司,赐金符玉带,行锦衣监察之事,上谏天子,下察百官,任用人才,百无禁忌。

  “我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真正看一看外头。”黎萍乡笑道。

  “您这些年南征北战,可还没看够?”岑横陌出言劝阻道,“京都里没有大人,总觉得不踏实。”

  “太后坐镇,何人不服。”李平儿摆摆手,“我听闻江阴公主考上了女官,如今可比你勤勉许多。”

  岑横陌脸色一红,随即劝道:“您身体不似从前了,何不在京中静养。”

  “因为我啊,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李平儿整理了衣袖。

  前半生,她耽于生死存亡,盼着自己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姐妹,不是谁的姨母,不是谁的妻子。

  后半生,她困在来往争斗,盼着不是谁的主公,不是谁的脊肋,更不是谁的死敌。

  如今建元帝仙去,新帝稳坐朝堂,她在京中孑然一身,正是自由行的好时候。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两人步履不停,先是马车,再转水路,途经一处故地,李平儿不免感慨,“当年谢公垂钓处,如今只剩谢公亭了。”

  黎萍乡嘀嘀咕咕,“本以为他们姓谢的个个刺头呢,不也有踏实肯干的。谢臻之这些年倒是风评不错。他当年年轻气盛,可没有半点眼下的稳重。”

  “年纪大了,哪里还能如同少年时。”李平儿摇摇头。

  望着水流奔腾而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当年那个行十七的郎君,如今到了地府,可还是少年志气,直入云端。

  她已经记不得谢十七的面容了,只记得他的傲气。

  许是比陌生人多些眷顾,也仅此而已。

  种世衡临终时候,折了一支梅花。

  薛蓉比他去的早,没葬在种家故地,反而是埋骨书院前。

  他们夫妻这一生苦难,纵然平淡,却是难得的相敬如宾。

  反倒是卢令仪活得比她们都要热闹,前些时候被年轻人追捧,称呼一声美妪,却叫她听后怄气许久,大闹了一场。

  她不知怎的闹着要来京中住,只可惜关西一带自种世道老去后,不大卖她面子了,路引办不下来,又找种世道吵了一架。

  两个老人拉拉扯扯了半生的恨海情天,如今都化作了烟尘去。

  这一生,若论知足,此刻莫过于年岁老去,旧友尚在,君臣相和。

  李平儿也曾想过,好在建元帝与自己的主张是一致的,若是当年建元帝与自己自己追求的不一样,她是会像陆龟蒙,还是会成为下一个陆柔呢?

  也许在她谏言薛灼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没有那么纯粹。

  她虽未说出来,但内心却与陆龟蒙有一样的傲气。

  是她选择了这条道。

  黎萍乡问:“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是您想象中的好日子?”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一个叫李平儿的姑娘,她从出生起,便与旁的人没什么不同,小时候在学堂念书打拳,长大了些一边念书,一边去纺布做工养活自己,空闲时候登高作画,农忙时候也拾掇几亩庄稼花果。等成了年,她能考女官,能当将军,还能开间布店,她总能干一行喜欢的事情。”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

  她们双手握紧,哈哈一笑。

  似乎是当年养母的话远远传来,“日子会更好的,平儿。”

  步履不停。

  步履不停。

  第250章

  这些年没有战事,世家与寒门的矛盾却越演越烈。

  薛灼华按照先帝的遗旨,以太后之身协助陛下处理政事,提拔寒门,打压世家。

  当年在李平儿的授意下,江阴公主的婆母岑观音以唐璧为义兄,岑家一直提拔寒门将士,甘为先帝的先锋。

  寒门学子也已进入六部,来势汹汹。

  随着陛下年纪渐长,想要掌握权力,谢轻蓬再度出山,以利诱之,鼓动新帝与薛灼华打擂台,想要尽早夺权。

  薛灼华便以他年纪尚浅,容易被左右为由,只让他观政。

  薛灼华不肯放权,新帝便提拔世家。

  太后有摄政的实质,新帝有帝王的威严。

  众人皆知,随着年岁渐长,江山到底是要归于帝王的。

  蒋惟本就对寒门不满,想要权柄世代相传,因此拥护新帝,与旧友割袍。

  蒋惟的做法并不突兀,追随他的也有不少旧人。

  紫薇星变,龙凤夺珠。

  薛灼华深知是大乱之诏,她不忍伤害母子情谊,又自觉前路晦暗,连忙使江阴公主去请了李平儿入京,主持大局。

  李平儿已经两鬓斑白了,双目虽然明亮,身形却有些佝偻了。

  她以先帝留下的空白旨意,立斩谢轻蓬。

  “轻蓬先生大才,非我能敌,不能留。”她如是说。

  谢轻蓬没有想到她竟使出了这般乱拳,“你就不怕后人唾骂”

  “你挑拨离间,致使朝堂不稳,难道就值得被赞颂吗?”李平儿沉声道,“我只杀你,并不动谢家旁人。”

  “年纪越大,怎么胆子越小?不敢与我一战!”谢轻蓬想要激她。

  李平儿摇摇头,“您比我还大一轮,怎么还在用激将法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谢轻蓬苦笑一声,多年韬光养晦,正要大展拳脚,却被现实所缚,“先帝啊先帝,老臣自问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为何要留此空白旨意掣肘于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先生以身待时机,既想螳螂捕蝉,我等便只能黄雀在后。”李平儿冷声道。

  谢家于朝堂上,独独留下了不参与争斗,尚在外放的谢逡之。

  多年前处处不如人的谢逡之,此刻却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逃离于局面之外,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余地。

  蒋惟更是不敢造次,又缩回了自己的地盘。

  李平儿的时间不多了,接过了薛灼华的权柄,以太师的身份,亲自来教导这位侄孙。

  她不指望自己改变新帝的政见,只是希望他的眼里,也能如同他父亲一样,心怀天下,而非困于诡谲争斗之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无父,无子,无兄,无夫,甚至已是垂暮之年。

  她本就是孑然一身,更是自野外归来,即便新帝想要忌惮,顾念她的年纪,也知道她绝非贪恋权势之辈。

  先帝敬重李平儿,新帝濡慕父亲,自然对她也很是恭敬。

  薛灼华更是以李平儿为长辈,事必躬亲,没有反对的地方。

  一时之间,母慈子孝,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李平儿宽慰薛灼华,“新帝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只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想要借谢家来打压你,这恰恰是他聪明的地方。”

  “只可惜是小聪明,不辨大局,不明是非。”薛灼华不论如何也是新帝的母亲,即便嘴上这样说,可她迟早是要放手的,不如此刻。

  虽有些舍不得,但她到底选择了隐居五华山,以富贵人自居。

  江阴公主有些委屈,她是不肯放权的,“若是陛下朝令夕改,我等还需有自保之力。”

  江阴公主的权柄正盛,那些曾经追随她的寒门,以先帝为首的将领们,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出路。

  李平儿看着江阴公主,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少女。

  她已经垂垂老矣,也无法预料到,等待新帝成人后,会选择跟她一样打压世家,还是其他的道路。

  未来时局在变,人心在变,一切都在变。

  李平儿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场争斗尽量往后延。

  她去世后,北疆再度传来了号角声,蒋惟请旨出征,另使唐璧督军。

  似乎一切都是循环,周而复始。

  在李平儿的葬礼上,李平儿以“太师”、“一字平南王”之身下葬,陛下亲自扶棺,薛灼华血写祭文,江阴公主执晚辈礼领路,种世衡与岑观音俱是半百的年纪,坚持要结庐而居,为其守孝。

  朝堂中文武百官,无论亲仇,尽数来吊谒。

  她出自贫寒,然而生平功绩赫赫,可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心术明达,性甚贞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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