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_风大雨大我好怕【完结+番外】(27)

  李平儿连忙哄她:“我看着嬷嬷这些天跟着我吃素,似乎都瘦了,就想着给您和许先生打点吃食补一补。”

  果然,金嬷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那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这里是京都,规矩多着呢!你在乡间长大本就是不好的事,要是还闹出寺庙里打猎,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李平儿应声道:“是我想差了,再也不敢了。”

  “好,你记着这句话。”

  李平儿又试探着问:“还要罚站吗?我脚都没迈出去呢。”

  “罚!要是给家里知道了,你就等着在这里住到明年吧!”金嬷嬷脸色又难看起来,“一出来你心思就野了,得好好收心。雪蛾,你在这儿看着她!”

  雪蛾也吓得一愣一愣的,索性陪着李平儿一块站着:“小姐您今后可别乱来了。”

  李平儿站得双脚发软,也知道这事怪不得金嬷嬷和雪蛾。

  可她心里不服气——打猎本没有错,不就是担心被人看见么?她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着身份限制,很多事情不能做了。

  可为什么不能做呢?

  渴了不能随意喝水,饿了不能自己找吃的。她时刻保持着贵女的姿态,才能在京都卖个好价钱。

  李平儿越想心里越难过。这些富贵的日子,都是有代价的。

  她心中知道不应该带弓箭去,但她还是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带着弓箭出来,是为了求什么——是一份未被富贵驯化的锋芒,还是养父母给的,那份忘不掉的真情。

  金嬷嬷没有放松对李平儿的敲打。不仅看得更严了——出行要带着雪蛾和琥珀,连带着课业都重了许多,让李平儿没精力去想别的事。

  正逢入冬,燕回庵的比丘尼特意来打招呼,说隔壁山是燕王的私人猎场,邀请了不少贵族子弟来猎鹿,让李平儿一行人千万不要靠近,以免误伤。

  “山里头一年四季什么都有。燕王喜欢在山里放鹿群,平日不来捕猎,冬日才过来。”比丘尼又笑眯眯地安慰道,“毕竟是皇室的山脉,年年都有巡山人,不会让那鹿群过来,叨扰娘子们的雅兴。”

  这话说的就是让她们不必担心,打猎的人过不来。

  李平儿心想,獐子她见过,獐子的牙齿还能拿来辟邪,可鹿肉却从没吃过呢。林府虽然是新贵,外头看着花团锦簇,里头却虚得很,因此极少买鹿肉这类东西。

  比丘尼不敢多谈燕王的事情,提了两句便下去了。

  金嬷嬷看着李平儿死灰复燃、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冷开口了:“以前燕王养过猛虎和熊羆。熊羆尚好,只是喜欢毁坏庄稼;猛虎却是要吃人的。有一年猛虎下山,吃了三个人。山下村子碍于是燕王饲养的,不敢去杀老虎。你猜后面怎么样了?”

  李平儿皮子一紧,虽然知道金嬷嬷是故意说出来敲打自己,却也想知道后续:“被言官参了?”

  “山下村子是燕王的私庄,就算言官也管不着,顶多名声难听些,陛下也不会因此申饬燕王。”金嬷嬷摇摇头,悄悄提点。

  李平儿又问:“那老虎可是被杀死了?”

  “杀了一只老虎,自然能养第二只、第三只。本来杀虎就是风险极高的事,这又是燕王的老虎,杀了要抵命的,谁敢?”金嬷嬷又摇摇头。

  李平儿忽然觉得心底一冷。

  人类捕食猎物、种植五谷来生存下去,可最后却死在“野兽”嘴下。

  不是因为害怕野兽,而是害怕养着野兽的燕王。

  难怪人家说“贵人养的猫儿都比草民值钱”。

  民生多艰。

  既如此,金嬷嬷的让自己猜的后续,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燕王改养鹿群了?

  猛虎没有伤到厉王,便是伤到了其他人。

  “打猎的时候,猛虎伤了贵人?”李平儿说出了心里的答案。

  金嬷嬷赞同地点点头:“是了。世家公子在自家庄子小憩,燕王的猛虎不知为何误闯山下,害得公子险些被猛虎咬伤。公子受惊,贴身的几名侍卫死的死、残的残。世家借此打压燕王的权势,燕王认错,从此改养了鹿群。贵人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小姐更该谨言慎行。”

  李平儿应了一声,却并不是按照金嬷嬷想的那样自省和愧疚。

  在她看来,猛虎不再是虎,而是“势”。

  它成也是燕王的势,败也是燕王的势。

  它并不是因为作恶而被杀死,而是因为有人要它成为刺伤燕王的刀。

  李平儿忽然陷入了迷惘——老虎已经不再是老虎,人也不再是人。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金嬷嬷只想把她变成一个言行举止符合贵女标准的人,只想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自己的困惑,谁又能解答呢?

  李平儿坐在石凳上,透过微暖的阳光和冷风,思绪飘飞,不知前路如何。

  金嬷嬷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心疼。

  她见过太多的贵人,教过许多的小姐,吃过经年的米,走过断岩的桥,却总有解决不了的事。

  她心想,姐儿是个有悟性的人,可聪明的姑娘在这京都里头,大多是活不长的。

  京中的贵女,聪明人太多,可若是沾染了执着,便显得命苦。

  她们会不甘心,会不服气,却始终没有出口。

  挣扎过,愤怒过,最后沉积在痛苦中,终日无法自拔。

  聪明的姑娘,利用规矩活着,便已经是顶好的了。

  随波逐流,便随波逐流吧!

  那头许先生在做针线,针脚细密,用料柔和。

  许先生和金嬷嬷不同——她本本分分地教李平儿写字,认识《千字文》就好,写字公整就好,她懒得去想那么多。

  有空的时候出去转转,或者缝荷包,便是消遣了。

  只今夜,不知为何手里的针一抖,戳进了肉里,鲜血涌了出来,疼得锥心。

  许先生顾不得疼,只顾看那腰带有没有被血污上——这才松了口气。

  这腰带用了最好的料子,上面还绣了金丝,是许先生要送去给婆母的年礼。

  她为了这条腰带和抹额费了许多功夫,就盼着婆母看在自己用心了,平日里对自己的孩子再好一点。

  许先生心想,等腰带做好了,就可以去给孩子做几套夹衣了。

  也不知道孩子冷不冷,现在衣裳尺寸大了多少,书读得可好,又认识了几个好友。

  但她不急。等到过年,她回家就好了。

  带着赏银和这些东西,又能过一个有笑脸的年了。

  许先生笑着笑着,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她只能往这处努力,她的出路不多,本事也不大,眼下能活得这样开心,已经是偷来的日子了。

  大家各怀心思,等到了燕王出来行猎的时候。

  燕王的声势浩大,哪怕隔着山头,李平儿也能在庙中听到一阵阵马蹄声响和若有若无的鹿鸣。

  少年人的呼喊声、青年人的笑声围作一团,还有那鹿儿的悲鸣。

  定然是跑到了这座山头里,可他是燕王,什么佛法,什么名声,没人敢多嘴。

  佛前的香火缭绕,是那么慈悲。

  李平儿没有再想拿起那把小弓箭。

  第16章

  李平儿沉默了许多,连雪蛾都察觉出她不一样了。

  那些逃出深宅大院的闲适轻松,似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

  李平儿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朱门侧畔的一枝腊梅,合该是贞静娴淑的。她抿着嘴,在佛前静静练着字,不吵不闹,也不见笑容。

  雪蛾本以为是自己的告密害小姐变了性子,特意赔罪,李平儿却说她做得对,是忠仆之举。

  可大家都能看出来,李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金嬷嬷以为是弓箭的事情让她害怕了,心中也十分感慨,说还是知道怕了。

  因为金嬷嬷不曾透露出去,所以许先生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李平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心疼,以为是课业太重了,便劝她不必日日练字,多出去逛逛,对眼睛好。

  许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京中的女子不是个个都识字,也不是个个都全才。知道道理,知道为什么,比练字重要得多。

  林家也不是诗书传家,李平儿也不必要这样刻苦。

  可李平儿看了许先生一眼——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却知道眼前的许先生回答不了,甚至连金嬷嬷这样精明干练的人也回答不了。

  不是因为弓箭,也不是因为林家,而是因为燕王的那一只老虎。

  这何处说理去。

  她自觉如同猛虎利爪下的农户一般,人世何其不公平,规矩又何其无用!

  她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恐惧。

  少年人的忧郁无处可说,思来想去,不如一炷青烟,去问佛祖。

  正值冬季,燕回庵的香火也并不旺盛。

  庙里几个出名的师傅带着弟子亲自去城里贵人家讲佛,想要结个善缘、顺便得些粮油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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