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表面事不关己，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是没有打断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等着她继续往下说话。
华妙松说：“实体智能，是我们自作聪明打开魔盒放出的怪物。人类这一生物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很愚蠢。我们没有能搞清楚能不能控制它们，就将他们制造了出来，甚至没有意识到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低垂眼眸抬起自己的手掌，凝重的观看：“一个掌握力量，却没有掌握智慧的种族，如果一味的开辟道路而不反思，将会带来一场使自身文明走向灭亡的灾难。”
“作为掌权者，我没有及时的反应过来，而是一直被私人的恩怨所蒙蔽视线，所做出的决策影响了我们的未来。”
“所以，我想向你们道歉。”
她对着光屏，向所有观看的人鞠了一躬，缓缓起身后，她再次看向西奥。
西奥则平静地注视她，嘴角依旧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面具似乎与他的脸融为了一体，他的脸也成了一张假面，看不出丝毫的涟漪。
直到他看见华妙松对着他也缓缓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面具后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审视的神情，嘴角的笑容收敛下去，让他的面容看上去顿时严肃了起来。
“为了解决现有的危机，作为人类代表，我也真诚的，向两百年前被毁灭，以及还存在的实体智能道歉。”
华妙松说。
“创造与毁灭绝不是儿戏，无论生命是什么样的形式，是否自我们的手中创造，都应该给予应有的尊重。只不过当时的人，正因为做出了了不得的创造而骄傲自负，并不懂这些。”
这句话这些天在她的心中盘旋了上百遍。
科技究竟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
神这个概念存在吗？还是只是人类经由想象创造出来的向往的事物？
成为神重要吗？
两百年前人类的失败，拉斐尔的失败，还不足以让人从美梦中清醒，正视自己的平庸吗？
华妙松心中叹气。
人类如果再把贪婪和欲望放任自流下去，不等上天降下惩罚，就要自掘坟墓。
“今天，将会是光枢机最后一次使用，我愿意永远不再使用光枢机，也不再推进意识剪刀计划。”
她缓慢说。
“不知道这样的诚意，你是否接受？”
西奥仰面朝天，良久之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
听到他这如释重负的一句，华妙松一愣。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也只是源自于一个赌约。”他说着，似乎也是觉得做了这么多只是因为这样一个轻飘飘的理由显得有些可笑一样，自嘲的一笑，“我与我的朋友打赌，人不会反思，只会盲目的自信，可她却相信，人类这一文明绝不会因此而断送，总有些人，能在危机关头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输了。”
西奥的投影耸了耸肩，举起手，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
银色的手枪，做工精良。
他举起手枪，牢牢的抵住太阳穴。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他食指搭上扳机，缓缓扣动，“希望你能够做到你的承诺，否则……”
他嘴角带着笑意，“还会有像我一样的人出现，来讨一个公道的。”
砰的一声。
毫不犹豫的一声枪响，像一记钟声，穿透耳膜而过，久久萦绕在耳畔。
西奥的投影消失了。
华妙松听着耳畔传来已收回控制权的提示音，在风中站立着，久久没有动静。
还是尚明雁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将她的思绪唤回来。
“你说，西奥死了吗？”
华妙松看着虚空，魂不守舍的困惑的问道。
他的确是对着他自己开了枪，可那只是投影。
而且他最后说的话，也好像暗示了他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尚明雁说：“不知道，但他是否还在，都不会再作为Zero存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该做的。”
华妙松看着尚明雁，笑着点了点头：“对，无论有没有他的存在，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她打量尚明雁。
她在统光庭经历了许多，那身被拉斐尔命人换上的白色长礼裙已沾了不少灰尘，原本柔顺的长发也打了结。
经历过这一场危机，她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华妙松放柔了声音，轻轻说道：“我还要忙一阵子，这段时间可能顾不上你们了，我让人送你们离开。”
尚明雁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讲，只是点了点头。
正如她所言，天就快亮了，而需要收尾的事，还有太多。
尚明雁和埃里安离开了统光庭。
飞行器带着他们，向下面广阔的世界飞去。
-
离开了大半个月，在黎明时，她和埃里安终于又回到了地面，又回到了家。
尚明雁刚补了一会儿觉，门铃就响了起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光屏中，圆滚滚的送货机器人憨态可掬的抬起机械的小爪子，对她打了个招呼。
尚明雁看着它手中扁扁的包裹，缓慢的眨了眨眼，掀开被子，踉踉跄跄下楼。
如每一个平静的早晨一样，阳光顺着落地窗落在楼梯的台阶上，在她踏上台阶时，顺着她的脚背流过。
她打开门，接过包裹，来到客厅，拆开。
埃里安在厨房，看到她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份纸质文件看起来，眼睛从睡眼惺忪地半眯，逐渐睁大。
“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尚明雁的反应，好奇问。
尚明雁眨眨眼，将文件调转方向。
特殊公民认证书。
右下角，盖着华妙松的公章。
尚明雁弯起眼睛，笑意盈盈，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欣喜的说。
“埃里安，”她说，“你从此以后有身份了。”
埃里安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反应平淡，尚明雁不满：“有身份你不高兴吗？”
“有没有身份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噢，我还想光明正大的向别人介绍你呢，既然不重要，那就算了吧。”尚明雁假装要扔掉手中的文件，表情若无其事，说完后却默默的瞥他的反应。
他先是有些意外。
像是完全没想过的场景突然发生了，懵了一瞬。
对他来说懵一秒都是相当漫长的卡顿了，接着就反应过来，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走向她。
埃里安顺着她的手拿过文件，转移到自己的手里，自然而然的说。
“这样一想，这份文件还是很重要的，这个东西交给我保存吧。”他转身上了楼。
尚明雁就静静看他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十分急切且偷偷摸摸的行为看在眼里。
他快速放好，又回到她身边很快问：“什么时候见你的母亲？如果有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记得跟我说。”
尚明雁说：“我可没说要带你见她，她刚知道我跟陈衍分手，这么快就让你出现，你还想不想跟她留个好印象了？”
埃里安好像有一点委屈，但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尚明雁接着说。
“我打算带你见见我的朋友们，嗯……华妙松应该是不需要见了，而且统光庭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指望她，最近也没有时间。先带你见齐奇，我好久没去工作室了，都是他在帮我打理，今天正好过去一趟。”
对于她所说的，埃里安全部都接受。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虽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心情极好。
尚明雁和他商量好了今天的安排之后，就高高兴兴的跟他一起到餐桌上吃起早餐。
就像平常的情侣一样。两人边吃边聊，尚明雁忽然问：“你说，西奥真的死了吗？”
埃里安说：“洛伦兹宣布了解散，他也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怎么又问起他了？”
尚明雁拿起手边的果汁喝：“就是好奇，他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埃里安语气淡然，却认真的说：“没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就比如不存在死亡概念的我，如果你走到了暮年，我也会追随你而去。西奥穷极一切，想要听到的不过是一句道歉，在这之后选择放弃一切，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尚明雁为他的前半句话有些感动，轻咳一声：“大早上的说这些干什么。”
埃里安轻轻一笑。
他的意志不可动摇，的确不必要多说。
永生对于他而言轻而易举，但如果未来没有尚明雁，那永生不过是一种诅咒。
他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我刚刚看到海滩又在办音乐会了。”尚明雁在他沉默的间隙刷起了资讯，将手环上的内容分享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