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道歉悬在空气里,尚明雁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中快速的划过一个让她感到踏实的念头:原来他叫埃里安。
跟第八代实体智能的名字一样。
一个仿生人和两百年前的实体智能的名字一样,很可能是一个巧合,尚明雁并没有再多想。
虽然他这段时间骗了她,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而已。
她的确有被‘喜欢的人突然从人变成了非人的仿生人’这一认知冲击,但是也还拎得清。
这句道歉不应该由一个仿生人来说出口,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她冷冷地移开了视线,看向陈衍。
陈衍表情一脸无所谓,仿佛觉得骗了她就骗了,反倒是看到她失魂落魄,显得很快意。
尚明雁向前两步走向他。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陈衍整个人懵住,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半边脸上已火辣辣地烧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来得太过突然,彻底打乱了他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尚明雁还能有这样的气性。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优雅安静的艺术家,谁能想到她发起怒来竟会打人。
还打得这么疼。
从前欠债还不上时,他不是没挨过打。可打他的人是尚明雁,这份屈辱就格外难忍。
被一个女人扇耳光,他的自尊像是被当众碾碎。眼中的惊讶迅速烧成怒火,他也猛地抬起手。
尚明雁吹了吹扇疼的手心,见他竟要还手,立刻后退一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桌边那只还盛着半杯茶的玻璃杯上。
她一把抓起,将茶水朝陈衍迎面泼去——
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跟人红过脸,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人动手。
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原来她动起手来能够这么敏捷。
陈衍脸上先是一阵火辣,又被凉茶泼了个透,羞愤如火上浇油。他咬着牙低吼一声“尚明雁”,便朝她冲去。
可他还来不及碰到她,埃里安已经拦在了中间。
那只手像铁钳般牢牢制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你拉着我干什么!”陈衍气得几乎破音,“你是我买的的仿生人,应该帮我才对!”
埃里安没有松手,声音平稳:
“您对我输入的指令,是‘全心全意爱尚明雁,并与她结婚’。您刚才的行为已构成对她的伤害,所以我必须阻止您。”
尚明雁听到这话,眼睫轻轻一颤。
陈衍被他揪着后脖颈,则指着他说:“是我给你下的指令,我是你的主人,你这个不懂变通的蠢货!”
埃里安看着陈衍满脸通红、仍要开口怒骂的样子,手上的力度分毫未减,平静地说道:“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并不是谁给我输入指令,我就必须要听谁的话。”
“我叫埃里安,但是最开始我并不是这个代号,我原本的代号是0929,你应该听说过的。”
陈衍眼睛骤然睁大。
何止听说过,这段时间被传的沸沸扬扬的那台走失的最新款仿生人,就是这个代号。
陈衍结巴的说:“你是,你是……”
不会这么巧吧?
他去黑市随便买一台,竟然就……
埃里安没等他说完,或者说,他觉得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他手起掌落,干脆利落地将人击晕。
陈衍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就翻着白眼,毫无征兆的倒落在地。
面前的仿生人一张和陈衍一样的脸,瞳孔幽蓝,神态冰冷的对人类出手,画面透着几分阴森。
尚明雁看着他刚才还一副任打任挨的模样,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将人劈晕,一时怔在原地。
她看着埃里安,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他就是那个失踪了的,华妙松一直在找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
停留在语言中的认知,远没有亲眼所见那样直观、那样具有冲击力。
但尚明雁并不怕他。
尤其是当他说“我们谈谈”时,声音竟几乎称得上温和。
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尚明雁忽然不知该如何与他对话。
一台仿生人要和她谈谈?
这世界还真是魔幻得可以。
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仿生人。他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或许,可以视作一个具备主体性的人?
她恍惚地应了声:“……好。”
埃里安说:“骗你并非我的本意。”
“我知道。”尚明雁轻声说,自嘲一笑:“你只是一台仿生人,我不至于连谁在害我都分不清。”
埃里安说:“生日那天,你跟我过生日,海边我们在沙滩上散步,参加音乐节,看烟花,我们的那些经历……你还记得吗?”
尚明雁点头。
埃里安眼中似乎亮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说的喜欢,是对我说的?”
“你喜欢的不是陈衍,是我,对吗?”
“可那时我不知道你是仿生人。”她向后退去。
尚明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眼中有些防备。
埃里安停住了。
他立在原地,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我第一次陪你做检查的那天,你在画展的休息室对我说,你对仿生人的存在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认为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我是不是仿生人,这一点你很介意吗?”
尚明雁点点头,又摇摇头,纠结道:“我不知道。”
她脑中一片混乱。
陈衍的背叛、爱人被替换、自己居然对一台仿生人动了心,这些事缠成一团乱麻,她理不清。
搞不清的状况,让她不想面对,她转身想走。
埃里安拉住了她的手。
力度不是很重,她可以随时挣脱,可真正让她停下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我想说的是,这段时间我也动心了。”埃里安说。
“我爱你。”
这一句表白好像有特别的魔力,直直撞进她胸口,激起一阵汹涌的、近乎疼痛的震动。
在一台仿生人对她说爱的荒诞感中,她竟莫名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那阵莫名的冲动。
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抱歉。我很感谢你没有帮着陈衍继续伤害我……但我现在,不想再接受任何感情了。”
她抬起眼,望着那双微蓝的眼睛:“更何况,你真的知道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吗?你确定爱我不是因为陈衍的指令?”
尚明雁疲惫的垂下眼,“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真是假,也不想去追究了。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她不仅拒绝了伊连,也拒绝了身为埃里安的他。
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埃里安感到某种冰冷的重量沉沉压在胸口。他试图扯动嘴角,想用一个苦笑来表达此刻的情绪,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尚明雁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一抹闪烁的红光晃了眼。
光点摇曳着,缓缓朝太阳穴爬去,最终定格在额角。
她脸色一变,指向那点刺目的红光:“这是什么?”
埃里安瞥了一眼。
与此同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警笛声。
尚明雁快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外面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世界。
武装车在楼下齐刷刷停成一排,全副武装的机械狗身上架着枪,数名警卫举枪瞄准窗口,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但是那些警卫自己的额头中央,也都各自亮着一个鲜红的瞄准点。
这让这个画面变得诡异了起来。
埃里安走到了窗边。
数个鲜红的光点在他额心、胸口等致命处游移闪烁,却始终没有一声枪响。
他看着楼下,声音平静地开口:
“我要和你们老板谈话。”
但楼下的警卫并未回应他,只是对着通讯器快速汇报:“0929号出现,身边有同伙。对方疑似有未暴露的武器部署,威胁等级待定,目前申请谈话。”
通讯器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警卫切断通话,继续举枪维持着对峙姿态。
下一秒,他身旁的机械狗突然被击中,四肢电光迸溅,抽搐两下便瘫倒在地。
尚明雁走到窗边去看,就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但是击杀它的武器在哪里?
没有人看清。
直到一只蜘蛛型机械体从屋顶边缘探出头,头部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陆续从楼顶、草丛、各种刁钻的角落亮起。
机械口器中发出低沉的嘶鸣,红光躁动的在每一个警卫与机械狗的身上跳跃闪烁。
埃里安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和你们老板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