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听着这些修仙世家的秘闻,没有半分反应,她只是个凡人老太太,只关心自己的酒好不好喝。
店小二好不容易战战巍巍给慕容老太装好了酒,谁料这老太太尝了口,皱着眉道:“这酒味道不对啊,你是不是掺水了?”
小二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实在不想和这老太太再言语,只想赶紧打发了走,他可不想犯了哪位仙长的忌讳。
慕容清道:“你可得猪头肉多给我装点,不然下次我不来照顾你生意了。”
“就是啊,”有修士本就对青阳赵氏行径不满,当即接了话茬。
“当年的神断剑主,是何等大义当先,怎么现在这赵氏家主,一任比一任差,那赵思泽不用说,残害圣者,残害亲族,到了这一任,这赵和曦,叛出师门,剑圣好心去劝,更是被此人偷袭,身负重伤。那可是泉落剑圣啊!多少人想得剑圣教导都不行!”
“呵,要我说‘摧心魔剑’心狠手辣,人人当诛,这赵氏家主,也是菩萨面蛇蝎心肠,我族长老对战妖族时不慎受重伤,想借道青阳郡,快速回到族中,谁料赵和曦竟说如今菩提心下落不明,可能附身在修士身上,不准任何外人进青阳郡!险些害得我族长老耽误治疗。”
“竟还有这一桩事,赵和曦,赵琼慈,两姐妹,别人家是双姝,到了这,赵氏双魔吧!”
姜琮亦将茶杯重重掷在桌上,道:“诸君,姜氏子弟被害,我会亲自报仇,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如今妖族与我族势如水火,西风关也传来消息,鬼王现世,我等的命运都如秋风落叶,还望诸位多加小心,勤加修炼,共度难关。”
他这话过于心灰意冷,倒让满堂义愤填膺的氛围冷了下去,一时间众人讪讪,没人再开口。
慕容清可不顾这古怪氛围,大口尝着猪头肉,喃喃道:“你这肉的味道倒是一绝。”她摇头晃脑,拄着拐杖,在小二无比恐惧的眼神之中,终于准备离开这酒馆。
临走前,她还薅了一双筷子走,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却慢悠悠的,待走到门口,忽而想起些什么,目光扫向刚刚朝她出剑的修士——郭砚。
“唔,你是随风城郭家的修士,我想起来了,刚刚你使得是郭家剑法第十八招‘凌烈如火’,啧,使得可真是丑陋。”
她右手握住筷子,手腕一松,木筷便如一阵寒芒破空而去,正对郭砚而去,而后“砰”地一声穿透郭宇身前的茶杯,碎片正正好碎成八篇。
碧绿的茶盏上燃起一丝火芒,“划拉”几声勾破郭宇的衣袍,直将他的衣袍烧了起来,而后茶盏中的水才泼下,堪堪浇灭了这阵火苗。
郭宇直愣愣的,虽则没受到伤害,但也被一招弄得狼狈不堪,他心中骇然不已。
这位来路不明的凡间老者,一出手便是他自个家的剑招,难免让他想到什么隐居大能,冷汗狂流,可抓耳挠腮,想遍了剑道前辈,也想不出一位能跟这位老太太对上号的。
姜琮亦眼神一变,他身旁坐的亦是姜氏族人,开口问道:“少主,这是哪位前辈?”
姜琮亦看着慕容老太的样子,想到了什么,站起身,遥遥行了一礼,回道:“不要多问了。”
这招一出,满堂上下更为寂静。那店小二见了这一幕,如青天白日里见了鬼,痴痴地看着这位慕容老太,这样一位连买酒都要讨价还价的,占便宜占个没完的老人,竟然会仙术!
直到慕容清又把拐杖敲得“哐哐”作响,慢悠悠地离开之后,才有人看向郭、砚,试探着问道:“这剑道修为,深不可测,难道是你家的什么前辈不成?”
“或、或许吧……”
“这写灵山真是卧虎藏龙,还是长老说得对,不可看人下菜碟啊。”
“可惜这清谈会没开成,那摧心魔剑委实可恨!”
第74章 疯剑(二) 麻烦大家重看下上一章
慕容老太带着鱼, 酒和猪头肉,慢慢走回家,写灵山下被桃花的香味浸透了, 走在青石板路上仿佛被桃花落了满身。
凡人居所的住处,有水洗衣服的声音, 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高悬的明月落下银白的月光在此。
慕容老太一路拾级而上,微微喘着气,到底是年纪大了, 走一阵, 便得挺好久, 她身后的影子拖得老长, 耳畔有飘过凡人夫妻孩子低语的声音,略微有些晃神。
一直到自家的院落前, 慕容老太缓缓推开门,目光在望见门内场景时,却顿了许久。
她的小院并不大, 大部分地方都拿来充作菜地,横七竖八地种着些黄瓜, 茄子,小白菜之类的, 她本来还养鸡, 后来觉得鸡鸣吵得心烦,便把鸡杀来吃了。
院落唯一空出来的地方,支起来一个简陋的秋千,而在秋千上, 躺着一位身着碧绿长裙的女修,这是一位修剑的修士,因为就连此时此刻睡觉的时候,她也紧握着手中的剑。
慕容老太看着这位剑修的面容,实在是憔悴得紧,眼底下尽是青黑,嘴唇发白,肤色过于苍白,连血色也瞅不着,但这无疑是一张很美丽的面容,一张青春年少的,本该无忧无虑的面容。
老太太默默地进了房间里,把买的鱼烧上,特意克制住抠门的性子,多放了些油,鱼香味随夜风蔓延开来。
女修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她闻到香味,笑了笑,扬声道:“师父,你真好,今天我能多吃两碗饭了!”
慕容老太摇摇头,道:“你做得太过了,菩提心本就是附在燕都姜氏的圣者瑶心身上,你该知道姜氏上下被妖族渗透得差不多,就算你笃定那群弟子是妖族附身,也不该大张旗鼓屠其性命,这实在是下下策。”
“上上策,你该把这当作筹码,作为向仙盟,向世人揭露姜氏的面目,让舆论倒转,借天下势而为,才能做到更多。”
慕容老太说完这一段话,见这女修已垂下了头,看不清神色。
“唉,算啦,做了便做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剑法学得好,但人情世故上着实是惨不忍睹,还得多学啊,来吃饭吧……琼慈。”
琼慈抬起眼来,眼神明亮,她握住神断剑,道:“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啊,‘摧心魔剑’!我的天呐,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称号!别的什么魔尊的称号,都威风凛凛,我这个……”
“要是……”琼慈心里忍不住想,要是薛白赫能听到她这个称号,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自明镜台薛白赫身死,也已经过了五年。
琼慈就是在忘秋镇遇到慕容老奶奶的。
她当时刚离开明镜台,什么心思也没有,只想到写灵山看一眼。薛白赫曾说过,他是准备在写灵山重塑肉身,重新修行的。
那写灵山想必应当是一处钟灵蕴秀的宝地。
琼慈来的时候,正值清谈会时,桃花灼灼之时。
琼慈本无意参加盛会,但是一个人待着,总觉得空落落的,有无边无际的寂寥席卷而来。
她在清谈会上偶遇了薛白赫的两位朋友,正是当年在流云郡中,同他一起长大的两位朋友。
琼慈将悲鸣塔中的一切据实以告,一直说到明镜台中事,“他最后,帮我打破了誓言符,而后……”
偏胖的那位朋友名何生,闻言先是眼眶红了,悲伤道:“怎么好端端地就陨了呢,老大一直念着来写灵山重塑肉身,我们俩特意在这里等他……”
另一位使乌鸦的青年宗南也是面色凄苦,更镇定一些,“赵大小姐,我老大的死,是因为菩提心施展的陨心吗?”
琼慈:“……他在悲鸣塔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再加上菩提心施展的陨心,我以为如果能在明镜台中找到机缘,说不定可以……延缓一些时间。”
宗南叹了一口气,缓了许久,连话也说不出来:“老大聪明绝顶,他从流云郡里就开始谋划这一切,我们都以为他必定可以逃脱过血脉崩溃这一劫的……”
何生哀嚎:“天道不公啊!为什么这些名门修士轻轻松松地能活着,我老大从出生起,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历经千难万险,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
琼慈怔怔地望着一簇簇桃花,只觉得眼睛刺痛,她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他选我的,如果能活着,无论是以什么模样,以什么身份,都应该活着。”
宗南道:“赵大小姐,老大所做的事,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他对你之心,天地可昭,希望你日后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他那份心意。”
琼慈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过得恍恍惚惚,在写灵山下设了一处衣冠冢,每日游荡在写灵山上,清醒的时候便练剑,她已将从元子陵那里的“千山翠色”的剑法练至大圆满,不清醒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薛白赫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