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白赫从乾坤袋里拿出凳子，搬给年纪稍长的和身体看起来就很孱弱的人。
然后又迅速返回抓药，偶尔遇到闲暇的时候，他便往琼慈那看看。
穿着湖绿色的衣裙的少女，纤细的手指搭在一位老者的脉搏上，另一只手用笔在记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细碎地落进来，照出一片微微晃动的影子。
薛白赫望着人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琼慈白了他一眼：“薛白赫，你要是连抓药都做不好，就到回春堂换个人过来。”
薛白赫轻轻一笑：“抱歉，刚刚在想一种药草。”
义诊这件事说难不难，琼慈初学医时，曾经跟着华璋尊者到各地义诊过。
她的师父，医道半圣的人物，即使眼盲了，也愿意不收分文为凡人诊治。
琼慈曾经问过师父：“当年鬼刀仙和叶准剑圣，以重金邀请您千万诊治，您尚且以精力不足婉拒，为何愿意……”
华璋尊者：“即使不是我，他们也能找到很多医者。至于来凡间诊治，我也不过是求心安罢了。”
琼慈自认没有师父那么高的境界，但既然选了医道一途，就必当尽心尽力，至少……不能辜负师父的教导和期望。
很大部分人来诊治时，态度都是小心翼翼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但总有一些……让人不那么痛快的人。
比如琼慈现在遇到的这一位。
“仙子，我求求你了，我们一大家子全靠我来养活，我没有腿会活不下去的，我知道仙门有断肢重生的术法，求求你了，就给我施展一下吧。”
一位双腿尽断的中年男子，哭得满脸是泪，正不住地低着头，嘴里不断地说着“求求了”。
仙门亦有规矩，诊治凡人之时只可用凡间的医术，凡间的草药，凡是凡间之术不能干预的生老病死，也皆不得以仙术沾染。
否则因果易结易解。
这位男子所提的要求，便是凡间医术解决不了的。
更何况，即使是仙门中人要断肢重生，也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琼慈：“抱歉，我不能施展仙术，只能为你开一张止痛的药方。”
这人仍不放弃：“仙子，我止了痛又有何用，我挣不了钱，全家都要饿死，你们仙门不是最讲究普渡世人吗？”
排在后面的人也有等得太久的，便帮腔道：“仙子，三叔一直以打猎为生，没了腿家中实在是没有别的生计。”
“对啊仙子，三叔是好人，你们不能坐视好人受苦啊。”
“对对对，三叔的腿还是为了消灭山上的野兽才成这样的，苦啊，太苦命了。”
“……”
苦命人……可仙门的规矩是决不能改的，琼慈想了想，不如给这人一些钱财，好让他那一大家子安度余生。
这样算破坏因果吗？
她刚想开口，神识里却忽然收到一道传音：“大小姐，可千万别给他钱。”
——是薛白赫给她发来的传音。
赵大小姐的心思猜也猜得出来，薛白赫对大小姐眨眨眼，抢先开口道：“老叔，我看城里做吃食、做木工的也挺多，你的手也还能用，不如找个手艺学学？”
不待这老叔回话，薛白赫接着道：“实在没有想学的，不若到赵氏的产业里帮个工，我们想办法给你找个活。”
这方法显然比直接给人钱财好，琼慈难得对薛白赫说了句好话，以传音回道：“这些方面，你还是蛮聪明的嘛。”
薛白赫传音：“那当然了，大小姐不识人间疾苦。你若给了这人钱财，还有苦命人求上来又当如何。”
薛白赫这次说得对，琼慈没有嘴硬，本以为这事到此就结束，可这中年男子听了这话，反倒是哭得更惨：“做工能有几个钱，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抬起头，神色里竟然有怨毒之意：“仙门望族就是这样的吗？你们倒是天天锦衣玉食，能求长生，我不过是想让腿恢复，便推三阻四的，人间疾苦是一点看不到！”
琼慈心里不舒服，可还顾忌着许多人往这里看着，道：“我赵氏从义诊开始，一直是这样的规矩，请你不要在此胡搅蛮缠了。”
薛白赫摇摇头，走上前，温和一笑：“不过想让腿恢复，老叔，你知道断肢重生要什么代价吗”
他神态笑嘻嘻的，说话也比坐在那里的仙子更让人舒服，这中年人当即眼珠子一转，便想狮子大开口提些别的要求。
薛白赫眼中黑白分明，盯着这人，左眼忽然诡谲地染上了浅浅的紫色——迦南瞳术·幻。
流云郡的幻影如阴影般缠绕着这人的神识。
中年男子神色骤变，像是陷入了什么极其剧烈的痛苦中，浑身都抖动起来，嘴里尖叫着：“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短几瞬，这人青筋冒起，大汗淋漓，到最后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薛白赫挂着张笑脸，眼睛里却一片冷意——不过是让你感受一下十分之一的断肢重生的痛苦，丑态毕露如此，连这也受不住吗。
“你们……”从幻术中解脱出来，这人气喘吁吁，还欲说些什么，一对上薛白赫的眼神便浑身颤抖，再也不敢说了。
薛白赫扬着头，从上至下看着他，笑容可称温和无害。
“断肢重生也可以，阁下只需承受刚刚痛苦的十倍，再兼二十年的寿命，也算因果两清。”
后面排着的长队也一片死寂，许多人脸也苍白，恐惧的神色遮也遮不住，还有人悄悄地离去。
薛白赫摩挲着剑柄，实在是许久没动剑了，有些技痒。
所以他觉得这些人很无聊，连最公平的等价交换都难以接受，却像白痴一样来瞎嚷嚷。
他微笑道：“义诊也是想帮大家解决病痛，但若强人所难，实是不美之事。在下不才，略会些手段，若用在大家身上，便更是不美了。”
这中年人和他的家人，最终还是拿了止痛的药草，匆匆离去。
借此机会，琼慈正好提出午休一刻钟。
她心中开心了些，但她实在不会夸人，犹犹豫豫好一会，“你还会幻术吗？”
薛白赫动作也不停地抓着药，戏谑似地道：“啊？我还以为大小姐至少会夸夸我呢。”
语气很是夸张，明明没有的失望之情，偏偏要被他说出三分来。
琼慈：“好吧，我承认你表现尚可，师父若修书让你进书院，我不会阻挠的。”
薛白赫奇道：“难道你之前想阻挠吗？我若进了书院，能帮大小姐抄书、端茶、递水、杀……打人。”
琼慈偷偷地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和眼弯了弯，语气却还一板一眼：“想帮我抄书、端茶、递水的人可多了。”
薛白赫笑吟吟道：“那我一定会是做的最好的一个。”
琼慈：“大言不惭。”
说完这话，一刻钟已到，又开始了下午的义诊。
接下来的事情都平平常常，直到黄昏时分，夕阳垂在天际。
最后的一位病人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穿得衣服上有许多补丁，手上的血管也冒出来，眼睛睁得老大：“仙……仙师，我听说你们这里招试药的，我……我行吗？”
试药之事，都是经过凡人同意才试的，并且所用的药大多药性温和，力求将影响降到最小，试药之后还会给试药人一大笔补偿。
因而每次召集试药之人，来报名的人都非常多，这个时间，人是早就已经够了。
琼慈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这位老奶奶诊了脉，道：“抱歉，我们要求的是五十岁以下的人，您年龄也过了。而且，您体内病症不少，我可开一些温养的方子，您多抓些药回去。”
老奶奶“刷”地流出眼泪来：“真的不行吗？姑娘，仙子，我觉得我身体还好的，而且，多个人也不是坏事是吧，说不定我一试，那药就试出来了。”
琼慈再次拒绝，最后这老奶奶只好拿着两打药包离去。
第一日的义诊算圆满完成，可第二日一早——
昨日的老妇人往医馆的门口一躺，嚷嚷着：“治出病来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早知道不相信这劳什子仙门了！”
第12章 寒霜花（二） 想教大小姐剑法(*^▽……
琼慈特意起了个大早，但是一打开医馆的门便遇到了这样的事。
东晓城是小城，这里的人本也早睡早起，没什么娱乐活动，听到看到这样的事，又是一窝蜂地跑了过来。
老妇人见人围得多了，眼珠子溜溜一转，嚷嚷得更是大声：“大家快来看看啊，可怜我老婆子，儿女的福没享到，死到临头了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琼慈翻出昨日的病症记录，找到有记录的最后一页：“你身有风湿、寒症，还有……加之郁结在心，我给你开的药方皆是用得温和药草，此处都有记录。”
老妇人嚷嚷得动作停了一瞬，但神色却还是凶得很：“可我昨天就是吃了你们的药吃坏的，仙人又怎么样？仙人就能胡乱开药让人受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