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大声喊:“不要!”
小蓝消失不见,奶奶却被吵醒,当即对她一阵臭骂:“死丫头晚上不睡觉!瞎嚷嚷什么呢!”
春草在黑夜里流着泪,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无声息之间,小蓝又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从那以后,小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一会,春草一句话也不敢多问,有时候她甚至能从小蓝的藤蔓里闻到血腥味。
她更加坚定了决心要从东晓城逃走,逃离奶奶,也逃离小蓝,这个地方像是噩梦一样,她永远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此前卖寒毒药,春草也攒了一笔钱,她将这笔钱的一部分塞进奶奶的旧衣服里,另一部分带在包袱里。
至于小蓝杀人而夺来的钱财,她趁没人的时候还到了死去的大叔家中。
春草一直在等机会,为此她竭力在小蓝面前表现得很正常,而这样的机会很快来临了。
小蓝一大清早便消失了。
很好,春草对自己说,加油,走出这里,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从家里的后门逃出去,走了两步,换了个方向,又绕到正门不远处。
就看这最后一眼,最后一眼,看一眼永远也不要回来。
家门前,那个很奇怪的中年男人又上门了,“孙婆子,我知道你家欠着债,怎么样,你养着的那小丫头卖给我,给你这个数。”
春草想,离开是对的,离开……
奶奶拿了一盆洗过碗的水重重地泼在了中年男人身上。
“我呸,让我卖我孙女,你这个老不要脸的,滚!上门一次我孙婆子打一次。”
“嚣张什么啊老太婆!谁不知道你肺痨入体,早该死了!”
“滚!”奶奶拿着扫帚往那人身上打去,中年男子终于灰溜溜地跑走。
孙女。
奶奶对她第一次除了“死丫头”之外的称呼。
春草转过身,一步,两步,三步……像巷子外走去。
身后,奶奶重重的咳嗽声响起。
春草闭了闭眼,有些勇气和力量,只要稍微流泻出一些,便再也积攒不起来了,她行尸走肉般再次转过身,又走回了家。
小蓝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这次它离开的时间格外得长,本应该是春草逃走的最好机会。
第二日,春草按照往常,去城东医馆卖解药,却发现医馆门口围了一大堆人。
捕快指挥着人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尸体盖着白布,露出来的手上有一层浅蓝色的寒霜。
*
琼慈听完这番叙述,心情复杂。
她瞥了一眼薛白赫,却发现这人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哥哥姐姐,全是我的错,”春草沙哑着嗓子道,“可是,你们能不能救救我奶奶,她咳嗽越来越严重……”
琼慈道:“我可以给她开几副方子,药材也免费,”她望着春草脸上的巴掌印,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
“可是她对你并不好。”
春草喃喃道:“是啊,”她埋着头,“如果奶奶一直骂我,一直对我坏,这样更好,说不定我早离开这里,小蓝也不会杀人了。”
偏偏那一点点,零星的,约莫等于无的好,让她难以忘怀。
琼慈摸摸她的头,微弱地生出了些感同身受,慢慢道:“你……也许以后会明白的,这世间有很多人,就是让你觉得爱也很难爱,恨也很难恨,偏偏还离不开……”
被一些很寻常的东西束缚着,比如血缘,比如……感情?
薛白赫略有些惊讶,他印象里大小姐没心没肺,很难想象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站起身,想了想道:“你的奶奶曾到这里来,说要试药,让我们赔钱。她连病也不治,只想要钱,也许是死后想要留给谁……”
他顿了顿,“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告知你,也许你能好受些。
他走到外边,将春草所说的话给孙婆子复述了一遍。
这位命苦了一生、尖酸刻薄、色厉内荏的老太太,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骂着:“这死丫头,好端端地和妖怪扯上关系干什么啊……我……我都要死的人了……”
薛白赫将目光投向远方,却只看到远山峻岭,白云蓝天。
第16章 寒霜花(六) 见家长(*^▽^*)
寒霜花妖之事就此了结,说实话,整个故事挺出乎琼慈的预料的。
接下来的事,这只名为“小蓝”的寒霜花妖必定是被送入刑事堂审问,依照其罪孽深重来决定是处决还是送入灵狱关押。
春草虽然是个很可怜的小姑娘,但是按照规矩来,她曾与妖物有密切联系,也需得审问一番。
至于孙婆子,则是作为亲属陪在春草身旁一同进行审问。
琼慈已经答应她,审问解决之后,便安排东晓城的医馆为她诊治。
医道试炼算是解决了一半,之后的十多天便是在东晓城中义诊。
妒厄花妖现身的消息不胫而走,十多天来,东晓城中来来往往,少说来了二十几波人,都想抢先拿下斩杀十七明妖之一的这份功劳。
但妒厄花妖也就那日匆匆一现,此后便无影无踪,任凭各家修士,用出何等精妙绝伦的追寻探踪之术,也找不到丝毫线索。
琼慈坐在医馆内,透过窗户,看这些人跑上跑下的,几乎要把东晓城翻了个底朝天,可妖气是一丁点也没有。
琼慈对薛白赫的身份更加好奇,她托着腮,时不时就打量薛白赫一番,高束冠,桃花眼,月牙唇——
怎么看都是人类没错,她连破妄术都用了几遭了,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薛白赫拉开抽屉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深绿的草药之上,余光却仍能感到那种被注视的迫人之感。
大小姐看人的时候目光灼灼,有种执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赵琼慈对他颇多嫌隙,几乎要……生出暧昧的猜疑来。
他走到琼慈身前,抬眸,吟吟道:“大小姐,你要看我呢,不用这么偷偷摸摸。我就站在这里,随便你看。”
——“我才不会看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吗。”
这是薛白赫以为的大小姐会说出来的话。
但实际上,琼慈听了这话,却直直地迎上了薛白赫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色……《异闻录》里说妖族伪装成人类,一般会喜欢用纯黑色哎……
睫毛还挺长……话说妖族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吗……
琼慈胡乱想着,又偷偷摸摸用了次瞳术破妄,仍没看出任何破绽来。
医馆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窗外送来些湿润的风,周遭的一切都是暗沉之色,只有少女所着的浅粉衣裙显出三分艳色来。
她这样看人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的傲慢、难以接近和高高在上,灼若芙蕖的容貌更盛,眼里盈满了他的倒影。
薛白赫重重地握住剑柄,神色中却是轻松地笑笑。
流云郡很少有花,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付尽一身血肉从妖物口中逃生,靠在墙边疗伤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此时的心情和当时何其相像。
琼慈没看出个名堂来,恹恹地移开了视线,道:“首先,你欠我的钱,而且,你是我的未婚夫兼仆人兼跟班,不要来揣测我的心思。”
薛白赫回过神来,与刚刚心情同时而生的,那种熟悉的、几乎要伴随他一生的杀意又再度浮起。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琼慈露出的白皙的、纤瘦的脖颈,他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剑法,不同的招式,将赵琼慈杀死在这里。
琼慈心情不好,开始挑刺:“我歇着就算了,你怎么也歇着呀,快把这里扫扫。”
一瞬间薛白赫便收敛好杀意。
琼慈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能吸引妒厄花妖,把它找出来,杀了不也是快事一桩吗?”
薛白赫却有些别的猜测,道:“淮水钟氏的推演术举世无双,锦官城的追溯之法天下无人能躲,即使妒厄花妖位列十七明妖之一,也逃不出他们的追踪的。”
琼慈挑眉:“所以,你就躲在后面偷偷懒就好了,还省得暴露自己。”
薛白赫:“大小姐还是挺懂我的嘛。”
他笑了笑,追踪之法可上天入地,即使妒厄花妖位列十七明妖之一,也绝不可能独自隐藏行踪这么多年。
青阳郡,又有哪方势力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掩藏一只明妖的踪迹呢。
薛白赫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妒厄花妖的位置了。
*
十多天的义诊顺利结束。琼慈将此次的义诊记录和寒霜花妖的审讯结果一并交给师父之后,医道试炼得了个“甲上”的评定。
琼慈开心地抱住师父:“师父,还是您对我好,那些个夫子,出题太刁钻了,这谁能答出来?”
华璋尊者无奈地笑了笑,以灵力覆在审讯记录上,道:“这寒霜花妖,短短时间开了灵智,修为也是迅速暴涨至两百年的,此事颇有蹊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