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熹光最先在青阳赵氏打破壁垒,自行设赵氏小书院, 凡有仙根者皆可成为青阳赵氏的门生,学习道法。
南庆四十五年,仙盟历经了长达几十年的争议之后, 终于同意“广收凡间仙缘”一说,下令所有世家和书院都接收来自凡间的学生。
南庆六十六年, 来自凡间的,在这偌大修仙界如无根之萍的许多修仙者, 联合成立“寒山道派”。
北缘一年, 仅仅发展了三十年的寒山道派,吸纳了无数从世家脱离出的修仙者,融汇百家之长。
不看底蕴,而从纸面实力上看的话, 寒山道派成为与七大世家可以抗衡的门派。
当然说的好听是融汇百家之长,说得难听一点是把各家的法术功法都抄一抄,换个名字就成了自己的。
北缘十四年,赵熹光战死在鬼族藏月湾。其弟赵思泽亲为扶棺,最后葬于明镜台中。
三月后,其道侣元子陵于极西海与鬼族鏖战,最后坠入海中,尸骨无存。
同年,寒山道派第一次向仙盟,向世家露出獠牙,要求重新划分修仙资源的分配。
鬼族之战刚刚平息,以淮水为界,来自不同世家,不同势力的修仙者的战争却一触即发。
按理来说,这场争斗本应持续很久很久。
但是九位圣者之一“疯剑仙”出了手。
这位神秘的圣者,已经足足一百年没有在人间露过面,哪怕是人族被妖族和鬼族压制,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时候,也没有出过手。
疯剑仙突兀地现身于“寒山之战”中。
以车轮战方式打败了足足五位圣者,二十八位半圣和亚圣。
最后一剑砍断了“寒山道派”的寒山。
不偏帮任何一方,只为结束寒山之战。
北缘十八年,寒山道派被迫解散,修仙界的格局又回到了百年之前。
这一年,琼慈十岁。
她学过历史,对有关母亲的历史更是如数家珍,但她尚不能理解文字背后是如何风云诡谲,如何血流成河。
她只觉得,随着她渐渐长大,长辈们不再会夸她的剑法使得好,不会再赠给她剑谱,不是像儿时那样对她温柔地笑。
很快,泉落剑圣要收徒的消息,像是风一样吹遍了青阳赵氏。
琼慈:“赵诀意,到时候比剑我可不会让你,你要输了可别哭鼻子。”
赵诀意青着脸,“我不会哭,倒是你自己,吹嘘了那么久练会了‘梦中生’,要是输了可丢大人了。”
琼慈得意地笑笑:“我不会输的!我最近这么努力——”她将头靠在姐姐的肩上,“也就只有姐姐有可能赢我。”
赵和曦低头一笑:“听说剑圣只收一个人,那我们无论谁被选中了,以后都可以给大家分享心得。”
琼慈答应得很快很响亮,“好!”
赵诀意:“答应这么快?反正到时候也不是你分享,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们。”
琼慈:“走着瞧。”
而也是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舅舅和舅母突然来找琼慈聊天。
赵思泽先是关心了几句,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试探道:“琼慈啊,你……你不练剑法了行吗?”
琼慈没明白过来:“舅舅,我练得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学剑的!”
“是是是!”赵思泽叹口气,“我也知道,但最近不是,那寒山道派的余孽卷土重来吗,唉十二娘子和族叔们气得不行……”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也不顾这孩子听不听得懂,只将所有的理由都说了出来。
好像这样就可以显出,他这个舅舅并不是那么无能……是真的没有办法。
当年姐姐推行寒山道派之时,族中的人就不支持,赵氏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再来一次……是禁不起折腾了。
这孩子天赋过人,又对过世母亲的话坚信不移,简直可以预料到又会是一位离经叛道的修士。
“琼慈,你这天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长辈们也担心你像你娘一样,要去推行什么凡缘之说……这世家是世家,凡尘是凡尘,怎么能这样乱搞呢。”
琼慈听不太懂,但从舅舅的表情中,可以感到这似乎是一件已经被决定了、难以回旋的事情。
“舅舅,我真的不会用剑做坏事的,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去极西海……”
赵思泽仍是叹着气,“琼慈啊,你好好想想吧。”
孟茴摸摸她的头:“琼慈,舅母也知道你心有委屈,但是青阳赵氏是你的家和底气,你无论学什么,都会有最好的老师。”
他们脸上的表情带着怜悯、心痛、纠结……但隐隐露出了一丝琼慈当时还看不懂的表情。
很久很久之后,琼慈长大之后,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那种表情,是……庆幸。
……因为她不能学剑而感到庆幸。
因为舅舅和舅母这通没有来由的劝说,琼慈心里生了很多很多难过和愤懑,连带着对表姐和表弟也就不想说话。
她和赵诀意都心高气傲,很容易就因为琐事吵起来,这次还把和曦卷了进来,三个人谁也不理谁。
从那以后,族中的大半长辈,换着由头找琼慈聊天,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让她改修别的道。
琼慈咬牙没有答应。
十二娘子彼时正分管刑事堂,见多了穷凶极恶的犯人,自认对琼慈这样的小女孩是手到擒来。
她气定神闲,“琼慈,你知道吗?你父亲还活着。”
琼慈一懵,然后开心道:“真的吗?那他现在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十二娘子怜悯地看着她:“他背叛了人族,成为鬼族大将,如今是极西海修士的心腹大患。”
琼慈还未从父亲活着的欣喜中回过神来,道:“不可能!”
十二娘子将仙盟的通告“啪”一声拍在桌子上,道:“仙盟盟主手印,七大圣者联合指印,写明你父亲沦为鬼族,你识字的吧?你总看得懂这上面写的什么吧?”
她悠悠道:“盟主心善,保留了他的名声,对外只称元子陵圣者死在极西海中……”
“但是,他的遗物,通通都要交由仙盟,以此来甄别他是不是早有通敌之心。”
琼慈眼中盈满泪水:“我父亲守了极西海那么多年,到现在你们还要这样污蔑他,连他的遗物也要夺走吗?”
十二娘子注视着她:“琼慈,不是我要夺走,是你。”
“如果你同意此后再也不修行剑道,我自然可以说服长老们为你据理力争,留下你父亲的遗物。”
琼慈沉默着。
十二娘子:“包括你母亲与他的书信。”
琼慈站起身,恶狠狠道:“连我母亲也要怀疑吗?十二娘,若我母亲也有通敌之心,你活的到现在吗?”
十二娘子笑道:“琼慈,活不活得到不是你说了算。你弱我强,规矩当然由我来定。”
琼慈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诸多长辈的见证之下,她接过誓言符,规规矩矩地写下“……从今以后再不修行剑道”。
誓言符后来被带入了明镜台中,不知道遗失在何处。
泉落剑圣是这个时候来青阳郡的。
琼慈当时对誓言符得威力还没有清楚地认知。
在她的想象里,誓言符顶多让她学剑的时候痛苦一些,再痛不过钻心割脉之痛,亦或是让她承受违背誓言的因果代价。
她可以忍的。
她要学剑道,她要带着父亲和母亲的遗物去极西海,她才不信父亲会背叛人族。
所以琼慈还是偷偷地参加了剑圣的收徒考核。
如果选上了她就跟着剑圣修行,再也不回赵氏了。
其中有一场比试正是琼慈对战和曦。
清澈的湖水倒影出如碧海般的苍穹,远山被近处的杨柳挡住,成片的荷叶簇拥着点点的荷花花苞。
在绿意盎然的包裹之中,连剑锋都带出了几分绿意。
琼慈了解姐姐的剑法,就像姐姐了解她的剑法,她们难分伯仲,私下里的比试也总是输赢差不多。
在相互过了二十几招之后,姐姐出了一招“碧海天”。
这是青阳剑法中普普通通的一招,普通得任何一个剑修都知道该如何躲过它。
赵和曦本来计划的决胜之招在“碧海天”之后。
可是琼慈没有躲过这一招。
从她学剑开始,每一次比剑,每一次对打,从来都可以轻轻松松躲过的一招“碧海天”。
那一瞬间,琼慈大脑空白,忘记该如何用剑,只觉得那“碧海天”好像无比漫长,漫长得她于冥冥中预感到了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