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赵氏家主,被明妖斩断一只手,简直是狠狠地在他脸上打了个巴掌。
李暮辞问了几个年轻修士昨日的情形,再通过对万古寂灭阵阵纹的判断,轻而易举推测出了昨日的情形。
他早已对赵思泽这种人,生不出任何的愤怒之情,平静道:“若你不是和曦的父亲,我早一剑杀了你。”
既然已撕破了脸皮,便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赵思泽冷笑道:“我观剑圣,杀妒厄花妖心有余而力不足,特布万古寂灭阵欲帮忙,怎么在剑圣的口中,我反倒成了恶人?”
李暮辞:“你觉得盟主会信你还是信我?”
赵思泽“哈哈”大笑两声,“剑圣啊剑圣,你懂剑法,但你不懂人心。”
“那么多世家都与妖物有勾结,盟主都没有发作,你偏偏要把这些事捅破,你觉得盟主会怎么想呢?”
他笑着,仿佛丝毫不为即将上审判台担忧。
正午时的光大片大片地落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依旧将一切照得亮亮堂堂。
——直到门被推开,赵和曦身着白衣,身上裹着绷带,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赵思泽的笑终于止住了。
他并非对这个女儿没有感情,只是在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可以舍弃的了。
他的面容也哀切起来:“和曦啊,伤没有大碍吧?”
“是爹对不住你,对不住……我也是为了赵氏啊,若你身死,待我处理完这些事,也到黄泉路陪你走。”
赵和曦没有说话,父亲是她的亲人,在此之前,她可以为了父亲的安危付出生命也不惜。
但是……是父亲舍弃了她。
赵和曦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李暮辞冰冷的目光在赵思泽身上扫了一眼,跟着赵和曦走了出去。
“和曦,这就是你拼命也想保护的家族,除了空有一身修为之外,他们和世间最丑陋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赵和曦沉默着。
“大长老,赵鹿昀将送往明镜台了,你跟着一起去吧,好好想想。”
“以你的实力和心性,大可不必与他们共沉沦,仙盟定有你一席之位。”
*
北缘二十四年,青阳赵氏被发现藏匿有妒厄花妖,仙盟盟主孔应态度不明,只勒令青阳赵氏家主等人,前往越阳洲审判台。
八千里路,和光融融。
青阳赵氏的仙舟上覆满橘黄的光,泉落剑圣面容冷肃,持剑立于舟头,任微风吹过。
赵思泽一众人或站或坐,神色各异。
仙盟派出的使者中,有擅长幻术的,才终于将十二娘子从无边的幻境中解救出来。
十二娘子活活瘦了一圈,咬牙切齿,“那具骷髅竟然还会幻术,我看是它们实力有增长,盟主可得好好查查啊。”
赵不语道:“十二娘,你这还算好的了,那几位长老失血过多,好不容易命保住,修为境界却落了一大截。”
十二娘子:“你懂什么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幻境……”
赵思泽打断所有人:“行了,等去仙盟,还有一场硬仗呢,你们都仔细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少在这内讧。”
十二娘子:“盟主也做不了主的,难不成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杀了不成?”
“不过就是,敲打几句,我们也是好心为了剑圣能诛杀妒厄花妖。”
赵思泽又交代了几句,才把目光投向琼慈。他唯一担心是这孩子心中有怨,会乱说话。
若不是盟主令中有琼慈的名字,他绝不会让这孩子一并到仙盟去。
“……琼慈,舅舅实在是没办法,妒厄花妖若是流窜到青阳郡中,该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遭难。”
琼慈:“我知道的舅舅。”
这孩子的一切都是青阳赵氏赋予的,身为赵氏的大小姐,才能拥有这么多的修仙资源,才能拥有旁人一生都没有的修行功法。
即使心中有怨,也不可能和青阳赵氏撕破脸皮。
想到这里,赵思泽心中稍定,望了望自己的断手,仍是止不住恨。
“我等欲拷问妒厄花妖的同伴,反而被剑圣误会,迫不得已使出万古寂灭阵,以期同时捉住两只明妖。”
“事实就是这样。”
琼慈垂眸,一言不发,直到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偷偷弯唇笑了笑。
时到今日,她终于承认……幸灾乐祸还挺爽的。
她举起那块指骨来,自那晚不欢而散之后,薛白赫再没有理过她。
温柔的光穿过雕花的屋檐,落到骨头上,映照得微微泛白,像是缓缓流过的浪潮的颜色。
刑室之内,那具骷髅也侧了侧身子,眼眶里的黑焰火沉寂下来。
仙舟之下,碧荷铺就的湖面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点。
琼慈道:“薛白赫,你再不理我,我就……把你的骨头扔到臭水沟里去。”
薛白赫:“……”
第40章 悲鸣塔(二) 圣者裁(ㄒoㄒ)
越阳洲外万重山。
仙盟所在的越阳洲, 以龙骨为架,凤髓为泥,要越过重重峻岭才能抵达。
黄沙漫漫, 五步立一块石碑,上书仙盟历史, 十步斜插入一柄武器,皆是历代仙盟前辈曾用过的武器。
其中心之处是深入云海的悲鸣塔,交织着两束紫黑色的噼里啪啦的雷光。
穿行过灼热的流沙,在茫茫的雾霭中忽现一抹绿意——
仙盟所在的仙宫以白玉铺就,胡心树遮盖成荫, 遥遥望去有海市蜃楼之感。
顺着台阶一路往上, 穿过一座白玉拱桥, 方能抵达仙盟的大门。
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剑斜插入玉砖之中, 旁边立碑刻着“公允”二字。
此剑是第一任仙盟盟主留下的佩剑,曾随其主人征战四方, 杀过的妖物不知何几。
千百年过去了,这柄剑未生锈迹,仍然寒光凛凛。
琼慈此前从未来过仙盟, 驻足在石碑之前,只略略看着这二字, 眼前忽而闪现出一幅幅景象——
传闻里的龙摆动尾巴,溅起大片大片的黄沙, 更远处是完全张开双翅, 翱翔于空的凤凰。
她失神片刻,才终于回过神。
赵思泽的身后跟着两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仙盟使者,他是妒厄花妖暴动中责任最大的,也是被盟主孔应亲自传唤过来的。
他来仙盟也算是轻车熟路, 一手将衣袍提起,施施然便走了进去。
八卦阵法铺满整座大殿,在黑白色交汇的高台之上,坐着位灰袍灰发的老者,手中一枚翠绿的板指,不怒而威。
其左右分列开一十二位亚圣境修士,正是仙盟诸天殿十二使。
其余的仙盟修士,则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
这么大的阵仗,上一次还是在寒光道派反叛之时。
赵思泽朗声笑道:“盟主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十七明妖之一,也值得您动这种火吗?”
盟主孔应站起身来,伸出戴着扳指的左手,往赵思泽所在的方向略略往下压。
大禁言术骤然降临,将青阳赵氏来者通通笼罩住。
他对李暮辞点头道:“泉落,你先来说。”
李暮辞道:“青阳赵氏欲以妒厄花妖之力,续圣者性命,以至使得鹿昀圣者‘溶心’。”
“事情败露之后,赵氏家主启用万古寂灭阵,想将知情人包括我一并灭口,也许抱着汲取圣者死时修为的想法。”
“以上,种种皆是罪大恶极,还望盟主定夺。”
孔应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神色未变,“那圣者后事安排好了吗?”
李暮辞:“已令我徒弟赵和曦送圣者入明镜台。”
琼慈止不住得发神,却听得许久没有反应的同心结术一动——
“别傻站着了,看孔应这样子,绝不会重罚的,你舅舅还能稳稳坐在他位置上呢。”
琼慈心下一跳,“你还敢用同心结术?这里这么多人,不怕被发现吗?”
不会被发现了。
只要骨头还在大小姐的手上,同心结术等同于没有距离。
孔应解了禁言咒,点着赵思泽道:“那你解释解释吧。”
赵思泽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含了笑意,若不是右手处突兀地断掉,和以往意气风发的家主模样并未区别。
“剑圣所言,怕是有失偏颇了,我赵氏将妒厄花妖捉到后,只是欲从其口中问出其余明妖的下落……”
“也许是没和剑圣交代清楚,剑圣便大闹我赵氏族地一场。”
“不仅将妒厄花妖刺激得暴动,更是将我族中百年底蕴毁得干干净净,如今还来如此诬告,我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啊。”
琼慈看着赵思泽的背影,心中只余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