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身份如过眼云烟,换了一具身体便忘记了。
而有的身份她却很喜欢, 比如沧灵医圣的身份。
这世上最受人敬仰、最善良的医圣,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杀生, 甘愿以身献于医道, 竭尽全力救所有的世人。
其实背地里,是个狡诈嗜血的妖物。
每每看到那些修士对妖喊打喊杀,却对医圣露出崇敬之色。这样极致的反差,都能让她感受到愉悦。
但沧灵的心已经被它啃噬得只剩个空壳, 到最后支撑不住那副身体,它也只好放弃那具身体。
成为卫姝凝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起那些令她得意的过往来。
偶尔也会有恃无恐地……变幻出原来的模样来。
所有的人心都在她的洞察之中,眼之观由心之景而生,她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会看到什么。
又有谁能突破心妖的迷惑看到最终的真实呢。
原来是这样。卫姝凝想。
她竟然忘了这孩子同样有菩提心妖的能力,可以不受影响。
卫姝凝想起来,最初施舍给这孩子心妖血脉的原因……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迎着剑锋撞了上去,脖颈处流出大块的血液来,却仍然在笑,并不在意躯壳的生死。
“你也知道杀不了我,这样来质问我,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薛白赫将剑握得更紧。
母亲亡故后,薛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操办葬礼,守灵七日,最后将母亲埋入地底。
那一日雨过天晴,他走在温暖的阳光下,无数次觉得天地寂寥。
他拥有这么多妖物的血脉,可以继续在世上肮脏地活着。可除了活着之外,好似也生不出别的愿望来。
“你以为你是天命之子吗?为什么这么多人,独独你活了下来?”
卫姝凝嗤笑一声。
“我用过很多医修的身体,你们的融合医道能承受的妖物血脉,最多也就能承受七八种,再多了,弱小的人类身体是承受不住的。”
“像你们薛氏那样的搞法,能有人活下来就奇怪了。”
卫姝凝略带遗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若不是有菩提心的血脉,若不是我找来天材地宝为你拓宽经脉……你和那些早该死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幸运,不是老天选中了你,而是我选中了你。”
薛白赫连眼也没有眨一下,像一具凝固的雕塑。
连挣扎着活下来,也不过是蝼蚁的求生吗。
“我只是想拥有一具年轻的……既有人类的天赋,又有妖物强悍生命力的身体,所以选中了你。”
“但现在,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女子的身体。所以迟迟没有抹杀掉你的神识……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薛白赫收回剑。
即使杀掉心妖的肉身,也无法抹杀它的存在。
他想了很久很久要如何杀掉这样的妖物,起码在梦境中先做到。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为他披上一层暖光,烛火无风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射在墙上。
这是他的梦啊,只要可以从梦妖手里夺过控制权,就可以一瞬抵达圣者境。
风越来越大,他的境界霎那间一寸寸攀升,飞速跨越过乘云、踏月之境,以难以估测的速度逼向圣者境。
*
悲鸣塔中。
躺在流沙中的少年,脸上的血色急剧地减少,血从皮肤里崩裂而出,很快连血肉也融化,露出隐隐的骨头来。
□□即将步入死境,所含的壁虎的血脉被激活,血肉一边长出,又一边消融。
千重梦妖猛地抖动了一下,本来还在欣赏着那些年轻修士的丑态。
它却忽然感受到对于梦境的掌控急剧减弱,飞速扫过所有进入梦境之人,在自己的识海里大叫起来:“什么人,怎么可能从我手里拿过梦境的控制权?”
它自觉受了挑衅,凝出灵力,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薛白赫的梦境上。
钟寻刚刚走过布满蒲公英的山路——将将推开房门,见到师父。
青色衣裙的师父,面上有着柔和的笑容,像所有重复过的梦境,唤他——
但很快连这道身影化为虚影,像是梦境被剑劈开,淮水倒流,蒲公英在狂风里飘飞,犹如最后的雪。
他的梦境突兀地结束了。
钟寻从梦中醒来,铁青着脸,再度启用入梦秘法,闯入千重的识海里。
这只蠢笨的妖物,还在动用着所有的力量夺回梦境的掌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灵力可以跟我耗,耗到最后连寿命也没有……”
钟寻冷着脸,道:“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影响我的梦境的对吧?”
千重嚷嚷着:“不是啊,这有个怪胎!他竟然想夺取梦境的控制!!他的血肉早该被反噬消融了,我不信他有这么强的生命力,现在还没有死。”
钟寻扯了下唇角,冷冰冰地注视着千重,双手同时合于胸前掐了个法诀——
千重梦妖的动作猛地一滞,神魂在识海之中猛地下坠,连肉身也浑身冒出黑气来,引得锁链上的雷光噼里啪啦乱作。
*
□□的血肉在流沙里重生,梦境中的实力在狂风中暴涨。
薛白赫的眉心里亮起一抹红痕来,随着实力的增长红痕更深,在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显得更加夺目。
灰黑色的天空如倾倒一般,连带着目之所及也是一片灰色。
满天星辰自深沉的夜色里冒出,越来越亮,直至露出本来的面貌——
花开花落剑一,无穷尽。
剑芒如同天罚,一瞬便如长虹而至,金色的剑光组成一场锐利的雨,流云郡极目所见尽是炫目的光。
远处嚎叫的妖物骤然停止,丑陋的身躯被剑光斩断为好几块,而后轰然倒塌、消融。
整片世界寂静起来,在这足够绚烂的黑夜,灵堂中的长明灯火却仍显得很亮。
只是梦境而已。
薛白赫告诉自己。
他眼中被绚烂的金光照得明灭不定,而后持剑之手再度往下压——
璀璨的剑芒如同生出了灵魂,能够锁定那样,瞄准了薛府中活着的人。
无心无念,便无处可藏。
于是轻飘飘地斩落神识意念,躺在床上的众人也随之失去意识,昏睡了在了他们的梦中。
姜琮亦在剑芒来的一瞬,张出防御灵器,眼神凝重地盯着如雨般簌簌而来的剑光。
它们几乎将整座牢房也破坏掉,一层向下一层倒塌,数不清多少妖物死在这里。
“这样声势浩大的剑法……”姜琮亦若有所思,“是这噩梦的来源吗?”
琼慈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小孩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又看向外边的剑光……咦,这是花开花落剑法啊。
薛氏的花开花落之剑,到他这一辈,除了他和姑姑之外,就没有人再学过了。
……难道外边的,是他自己吗。
他的脑海中仅仅闪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又被饥饿所席卷。
真的是很饿啊……好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自修仙以来,他发觉,人的身体很脆弱,只要轻轻一挥剑,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完全变成妖物,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吃饱了吧。
*
卫姝凝赞叹道:“真是狠心啊,宁愿杀掉所有人,也要杀掉我吗?”
她嫣然一笑,“若你遇到以后的我,难道也要杀尽天下所有有灵之物吗?”
她丝毫没有慌张,仿佛笃定还有退路。
“可以。”薛白赫微微笑了一下:“连我自己也可以。”
花开花落其二,芳华现。
一剑斩入菩提心妖的神识。
她活得太久太久,掌握世家所有的秘法,自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杀掉她,于是连剑招也不躲避。
贪婪而苟活的人类……
当杀死她的时候,她至少可以借杀她的人而复生。
然后下一瞬,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茫然——
持剑的少年,没有犹豫地,将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菩提心妖漂浮在灵堂之中。
但这世间已没有人能看到它真正的样子了。
世界广阔而寂寥,在它能感受到的范围内,竟然再也没有任何有灵之物
“薛白赫!!”
它的灵魂中发出这样的怒吼,而后在灵堂一排排烛火的注视之中,不甘心地消融了。
倒在地上的少年闭着眼,心脉已碎,神识也无,沉寂的心脏却仿佛受到什么召唤,再度跳动起来。
伤痕慢慢痊愈,断裂的心脉开始修复,手指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