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飘飘的一眼,唇角仍噙着笑意,但是剑锋处“滴答”一声有血落下。
好浓重的杀意。琼慈想。
她眼中见到的所有事物都变慢了,少年手指绷紧的弧度,剑尖向上撩起的痕迹,若隐若现即将袭来的剑光——
“等等!薛白赫,我们再等一会,这梦就会结束了。”
虽然杀掉这孩子,什么也不会改变,但琼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害怕到成为噩梦成为心魔,这样怎么会有真正的解脱和快乐呢。
融合医道,并不是他自己甘愿选择的,而副作用,也不应该被视为是大罪。
琼慈的左手上升腾起防御法诀的光,下意识地想挡住这一剑。
他真的想杀了这孩子。
虚幻的灵体当然无法凝出有效的防御法诀,而无往不前的长剑也理应穿过这道虚幻的法诀。
但事实是,剑尖急急地在少女的手指之前停住,连带着剑刃破空激起的疾风也骤然停止。
薛白赫挑挑眉,忽生一声意料之中的慨叹,就算是灵体虚影,他也不想用剑对准大小姐吗。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
“薛白赫,这是小时候的你自己。我……我也很佩服你能从险境中成长,为什么要否认掉过去呢……”
琼慈自觉自己说得语无伦次,诸多杂念挤满她的脑海,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说。
“你不是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何必要多问一句?”
薛白赫望着她的眼睛,道:“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大小姐的心声了……你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
琼慈尽量心平气和讲道理。
“为什么想杀他?你并没有被妖物的意识取代,明明好好地长大了,成为了很厉害的人啊。”
薛白赫向前走了一步,接话:“大小姐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影响?你的意思是,只要没有真正造成伤害,便不算被影响吗?”
他的笑意很浅,说话却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大小姐希望那样的我长大。所以可以理解为,你能容忍我现在——”
很突兀的一声停顿,他的眼神里像氤氲里这天底下最晦暗的灰色。
“容忍我时时刻刻想要刺破你的肌肤,生啖你的血肉,容忍我也许下一刻就会暴起,将大小姐拆之……吞吃入腹?
琼慈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哭了啊?”
少年修长的手指伸出,想接住那滴泪水,然而虚幻之泪穿透手掌,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总让大小姐哭,我很愧疚的。”
是很愧疚。
可这世间很多事,本来就是要靠卑劣的手段才能达成的。
怜悯也好,无奈也好,所有这样的情绪,都施加给我吧。
真过分。琼慈想。
父母之间的爱曾是她幻想过的爱。
可薛白赫身上没有清香,只有浓郁的血腥味。胸膛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伤痕。眼睛比不上星辰,充其量是微光。
有病,有病,真的有病!
这件事的重点是她吗?明明是他自己要想通吧。
“难道我容忍了,你就可以放弃抹杀过去的自己?你就不害怕了吗!”
薛白赫:“对。”
世界更静寂了,若说之前还有呼呼的风声,重重的呼吸声,滴答滴答的血流声——
此时此刻什么声音也不剩。
对?
梦境又开始虚幻,流云郡模糊成一片更杂乱的灰色。
断肢残骸,血肉枯骨,融汇到一起,深沉沉又乱糟糟的颜色从中间开始碎裂。
少年的身影也在模糊,明明脸上只剩鲜血的颜色,却仍然能看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赵琼慈,你答应了……别骗我。”
梦境终于结束了。
第55章 往事倒影(六) 吻QAQ
琼慈睁开眼, 入目是祝满星忧虑的面容。
天光已然大亮,从窗外映照而入。
“琼慈,你总算醒了, 那梦里面到底是有什么?”
桌上堆叠满了写满字的宣纸,满满都是祝福之语。
想来是满星为她祈福而写下。
琼慈心生感动, 道:“满星,我睡了多久?那其他入梦之人呢?”
祝满星:“现在是辰时,师兄他们比你早许多醒来……”
她无奈地叹口气,“若再晚一会,我就该去找圣者了。”
意思就是说, 无人知道她与梦境有关联咯。
琼慈松了口气, 若是圣者有心盘问,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蒙混过关。
她环住满星的腰, 道:“那梦境中的确发生了些事……”
“但我心里也乱糟糟的呜呜,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满星, 这样!等我解决了,我一并告诉你!”
可什么才算解决呢。
琼慈的心陷入茫然之中,在这一片茫茫然之中, 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期待来。
*
满星离开之后,琼慈发了会呆。
她不清楚薛白赫在什么地方, 而且……明明是他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凭什么要她去找人。
琼慈给灵田浇水, 随手便丢出水龙术——
待她回过神的时候, 这一茬断禾草犹如被水淹过一般,从根到茎叶都湿漉漉的。
琼慈:“……”
都怪薛白赫!
流沙的深处。
那一副反复生长又消融的身体终于停止了这样的轮回。
骨架子勉强站起来,附在伤痕之上的流沙唰唰地往下落。
烈阳炙烤着流沙中的一切,薛白赫仰头望了望太阳, 尽管如此炫目,他仍是笑了笑。
强行从梦妖手中夺过控制权,以现在的实力来说是太过勉强了。
但所幸,结果还不错。
伤口复原的疼痛,无比熟悉地再度袭来。
在这拉扯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之中,他第一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血滴落到流沙中,很快也被阳光烤焦,只留下些褐色的痕迹。
*
“大小姐,你在等我吗?”
当夕阳西下,橘黄的光又给黄沙笼上一层阴影的时候,薛白赫终于出现了。
他换了身全黑的衣袍,衣衫上什么纹路也没有,马尾飘扬在晚风中,眉眼仍是好看的。
琼慈在给断禾草浇水,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他的。
她向左右看了一眼,幸得她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来。
她是真搞不懂,薛白赫为什么能这么大摇大摆的。
她走进房中,哼了一声:“有些人不是在梦里拽得很吗?杀杀杀,杀得很爽吧?”
薛白赫跟着她走进了房中,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设了一个小结界。
琼慈:?
“你关门就算了,设结界?”
薛白赫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含笑道:“大小姐……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琼慈:“你不准读我的心声!你说过的不读的!”
这能力真的好讨厌。
薛白赫摊开双手:“我真没读。”
这说的是实话,大小姐想什么真是能写在表情上。
冷静,冷静,琼慈对自己道。
“好吧,那我们一件件说清楚,你在梦里说那些话……干嘛那样吓我啊?”她抱怨道。
窗外落进橘色的光,房间里一片光明,一片阴影——
薛白赫的侧脸也蒙上一层模糊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和眼神来。
“大小姐,觉得我在骗你吗?”
“若我真成为那样……只知道食人血肉呢?”
琼慈垂眸,语气比那个提问的人更悲伤:“我会杀了你的。”
薛白赫轻轻笑了声,以大小姐的性子……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有一天自弃到想杀死自己,也不相信琼慈会杀他。
这么柔软的心肠,是对他还抱有什么期待吗。
他从阴影中走出,向琼慈逼近了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冷,琼慈被冰得瑟缩了下,但她硬撑着没有收回手。
衣袖向下垂去一部分。
薛白赫凝视着这莹白纤细的手腕,忽生了些恨意。
他已然很有耐心,将所有的事情揉碎了展现出,明明都这样警告了。
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天真懵懂,不肯做下真正的选择呢。
浅紫色的光从眸中闪过,琉璃妖的破妄之术同时用出——
他看清皮肤下流淌的血液,轻而易举地被这样的香味引诱,俯身咬了下去,破开了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