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悲鸣塔下私自布置阵法,是会被严惩的。
但他如今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布置阵法也好,要在悲鸣塔下兴风作浪也好,通通都和他没有关系。
钟寻扫了一眼阵眼,提步便离开了。
*
漫无边际的竹海里,琼慈祭起阵旗,苍茫的雾气从锋锐的竹叶间升腾起,下一瞬,带着死亡阴影的长剑又至——
琼慈掐了一道法诀,水雾更浓,风里浓稠得像是要落下一场大雨——元子陵再凌厉的剑法,也在这样的大阵中迷失了十息。
十息之后,琼慈依然是被一剑贯穿——
她浑身冷汗地从梦里醒来,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的阵法天赋充其量只能算中上,已经是数不清被元子陵杀了多少回,她总算摸到了点苍苍潮生阵法的门道。
照常起床,修行,思考她的计划还有哪些没想到的漏洞。
这一日悲鸣塔里的天气很好,阳光温和,没有过分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祝满星来看望她,短短的时日内,琼慈的脸瘦了一圈,眉眼下尽是青黑。
“琼慈,怎么感觉也没过几天,你看起来好憔悴,是没休息好吗?”
琼慈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这样的。我想在梦境里多学一会,然后……那个人阵法也很厉害,我感觉脑袋都晕乎乎的。”
祝满星一脸忧愁,叹了口气:“琼慈,在梦境里修行对心境影响是极大的。你所恐惧的人和事,超出你实力太多,与他们过招,并不是修行的最好方法。”
琼慈蔫蔫的:“这不是……没办法吗?”
她有些心虚,向朋友保证道,“满星你放心,我已经学了七七八八了,接下来我就找梦妖把梦境时间调回来了。”
祝满星望着她:“琼慈,昨日赵氏的家主,也就是和曦大人,让我劝你尽快回青阳郡,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中了。”
琼慈沉默了,从与姐姐联络上开始,姐姐一直劝说她尽快回家,发了无数的飞信过来,对菩提心之事闭口不提,只言圣者和暗妖的事不是她们可以管的。
可是……
琼慈实言以告:“满星,我想了很多可能,很多后果,我觉得,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里,我每一次修行的时候,都回想起这个决定的……我,我会后悔的。”
祝满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那就去做吧,琼慈。”
接着递给她一个储物囊,“这里边是白玉令,想来想去,我也只能帮你这些了。
琼慈将储物囊打开,里边足足有十五块白玉令。
琼慈愣住了,白玉令这等能前往明镜台的圣物,向来是有价无市,偶尔有人出售,往往能炒到两万玉魄往上的价格。
满星是怎么收到这么多白玉令的?
“满星,你这是从哪里来的,你不会是……你可千万别为我做傻事,赶紧还回去吧。”
琼慈所做这些事,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牵扯进来。
祝满星笑了笑:“这是秘密,琼慈。我只能保证它们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你,所以不想让你知道白玉令的来源。”
琼慈再三追问了许久,可满星始终没有回答。平日里满星温温柔柔得很好说话,但是她不想说的时候,是一点口风也漏不出来。
琼慈道:“满星,很谢谢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事成,我再来找你 ……”
祝满星走上前,轻轻拥抱了琼慈,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她的手指搭在琼慈的发丝上,隐秘的灵纹悄然生升起,又转瞬消失掉。
“琼慈,你会成功的。我会一直祝愿你的。”
*
这世间有十七明妖,现存的却只有三只暗妖,千重梦妖被困在悲鸣塔中,菩提心在瑶心幻圣的身上,还有一只暗妖……在明镜台里。
史书有记载,在人类修士尚未掌握足够的法术用以对付妖鬼的时候,是用葬雪之泉的泉水制成符箓利器,来对付这些强大的敌人。
能克制天底下至阴至邪之物的葬雪之泉,由天山雪水所化,常有零星的雪花浮在水面上,葬雪之泉流过之所,阳光一照,像有星星闪烁在清澈的苍穹之中。
但时过境迁,葬雪之泉的泉眼渐渐枯萎,到今日,只有最后一汪葬雪之泉,坐落在明镜台里,每一个到达明镜台的人,都可以求得一捧葬雪之泉水用以修行。
而这最后的葬雪之泉,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用来关押最后一只暗妖——惊鸿笔。
先圣在葬雪之泉中布了九九八十一道困阵,用最清澈最澄净之水构建的牢笼,锁住了惊鸿笔上百年。
琼慈所想的计划,是用白玉令连接明镜台,从明镜台里求得足够多的葬雪之泉水,再由苍苍潮生阵将水凝成雾,只要,只要能暂时将菩提心困在雾中,以葬雪之泉对妖物的克制之效,一定能让菩提心显出原形。
即使现不出原形,只要能证明菩提心的存在,那圣者们,便没有不出手的原因了。
很粗糙的计划,琼慈尽量把它打磨得细致,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若是不成功……还可以借助白玉令暂时躲到明镜台里。
琼慈想着想着,手腕处忽然隐隐发着热,同心结术的花纹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从尾端渐渐颜色加深,逐渐变得灼热而清晰。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自菩提心把薛白赫带走之后,琼慈曾很多次尝试用同心结术联系薛白赫,但都是石沉大海。
柔软的云层在湛蓝的天空中凝聚,唯有浅浅淡淡的金色光辉从云层间流淌而下,遥远的沙尘隐在连绵的青绿草叶之外。
琼慈听到很细微的风声,而后听到从心间响起的一道声音——“大小姐。”
那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轻松且愉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琼慈抿了抿唇,望着天际舒展的白云,道:“薛白赫,你……没什么事吧。”
“嗯,”薛白赫垂眸盯着地面,这间暗室之内,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透出些浅浅的金光,照着地面上斑驳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的血,长久没有得到新的妖物血脉,他自己的气血已压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各种妖物之血。
或许很快连这具躯壳也很快维持不住,气血崩溃成为真正的怪物也说不定。
他又想起了那个令人心寒的梦,心底里无端地多了些恶意——“菩提蛮赏识我的,说让我直接就地成妖,保我百年之内位列暗妖之席。”
他的言语中甚至带了些轻佻的意味,薛白赫凝视着自己干涸的血液,在澄净的阳光下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没有听到琼慈的回话,便自顾自往下说:“大小姐,若真到了那么一天,你千万别来越阳洲,最好能躲得远远的。”
“要是跟你兵戎相见……我真会心碎的。”
良久,琼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同心结术并没有断开。
薛白赫感觉到濒死一般的寂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梦境中,他等待琼慈抬眸的那漫长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一般。他是如此得希望琼慈能够认得他,记住他。
琼慈:“变成妖,有什么好处吗?”
薛白赫扯了下唇角:“那好处可太多了,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强横的实力,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望,再也不用为了活着苦苦挣扎。”
话说到这种地步,以大小姐的骄傲,必定不会再挽留一句了……他很了解琼慈,是那种绝不会低头的人。
“琼慈,”他叫大小姐的总带笑意,叫“琼慈”的时候反而压低了声音,充满了温柔之意。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是根据天秤两侧的重量决定的,另一侧的重量的寿与天齐,力能通天,这一侧是……”
是你。
是你。
请认得我,请记住我,请选择我吧。
琼慈吸了吸鼻子,她想流泪了。
不是因为此前为了对付菩提心的准备,此时全成了无用功。
而是另一种感受……她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母亲总是向她告别,面色温柔的女人蹲下身,温柔地环抱住她,轻言道:“琼慈,好好在家修行,娘得前往不死海去对付长生妖。”
“娘亲,不能不去吗?”
“不行啊,如果不去的话,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的,琼慈你好好待在家,等到下一个月圆的时候,我就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