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松开手,靠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本宫累了,你退下吧。那封信谢谢你送来,母亲最后的叮咛,本宫收到了。”
“母后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探望。”
楚晚棠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处时,回头看了眼。
皇后依旧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平静了许多。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出凤仪宫,楚晚棠看见皇帝仍站在殿外廊下,望着紧闭的宫门出神。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父皇。”楚晚棠上前行礼。
皇帝转头看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她……可好些了?”
“母后看了外祖母的信,情绪稳定了些,此刻已歇下了。”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问:“她可曾提到朕?”
楚晚棠犹豫下,还是如实道:“母后说她后悔了。”
皇帝踉跄,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后悔,是啊,她该后悔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是朕……辜负了她。”
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首静立。
许久,皇帝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好生照看你母后,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朕。”
“儿臣遵旨。”
楚晚棠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
皇帝依旧站在廊下,望着凤仪宫的宫门。
这深宫里的爱恨情仇,究竟谁对谁错?
楚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再难愈合。
同样,有些人错过,便再难回头。
风雪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皇帝萧景琰在廊下站了许久。
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为他撑伞,却被他挥手屏退。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宫门。
殿内药香浓重,烛火昏暗。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床榻上,手中依旧攥着那封信,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眼。
“映雪。”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皇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没有。
皇帝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荒芜,喉间忽然哽住。
“朕……来看你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安国公的事,是朕对不住你。淑妃她朕本该严惩,可那时她父亲手握兵权,北境战事吃紧……”
“陛下不必解释。”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妾都明白,帝王有帝王的权衡,朝堂有朝堂的制衡。臣妾的父亲不过是其中枚棋子。”
这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皇帝心痛。
“映雪,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却轻轻抽回,“朕从未将你父亲当作棋子,那些年沈家功高震主,朝中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朕若不处置,沈家只会更危险。”
“所以陛下选择让臣妾的父亲死?”皇后抬眼看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讥讽,是悲凉,“用他的死,平息朝堂纷争,保全沈家其他人?多么明智的选择啊。”
“映雪!”
“那臣妾的孩子呢?”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眼中迸出泪光,“淑妃害死了臣妾的孩子,陛下明明知道!可您说淑妃父亲手握兵权,此时不宜追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他死在臣妾腹中,臣妾疼了好久,流了那么多血,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
“可陛下您在做什么?您在安抚淑妃,您在权衡利弊,您在想着如何稳住北境军心!”
泪水终于决堤,皇后却笑了,那笑容破碎而凄厉:“臣妾躺在产床上,听着宫人说陛下赏了淑妃东珠,晋了她父亲官职……那刻臣妾才明白,在陛下心里,臣妾和孩子加起来,也比不上江山安稳。”
“不是这样的!”皇帝猛地起身,眼中血丝密布,“朕当时……朕有苦衷!北狄大军压境,若淑妃父亲倒戈,大梁危矣!朕是为了……”
“为了江山。”皇后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是啊,陛下永远都是为了江山。为了江山,可以牺牲臣妾的父亲;为了江山,可以纵容害死皇嗣的凶手;为了江山……可以冷落臣妾这么多年,转头却去宠爱别人。”
她看着他,眼中是彻骨的悲凉:“陛下,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臣妾明知如此,却还盼着您来,骗自己说您心里还有臣妾。甚至看着兰妃那张脸,都生不起嫉妒,只觉得可悲。”
“因为臣妾知道,她也不过是臣妾的影子。等有天她不再像臣妾了,或者有更像臣妾的人出现,她也会被弃如敝履。”
皇帝踉跄后退步,脸色惨白如纸。
“映雪,你听朕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兰妃她……朕宠她,是因为她像你,朕想从她身上,找回当年的你。”
“可臣妾就在这里啊!”皇后忽然嘶声喊道,泪水汹涌,“臣妾一直都在这里!是陛下您不肯看臣妾!您宁愿对着个影子回忆过去,也不愿面对已经老去、已经心死的臣妾!”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皇帝慌忙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皇后喘着气,眼中是最后的决绝,“陛下,臣妾累了。这些年,臣妾戴着皇后的凤冠,穿着华丽的宫装,对每个人笑,处理六宫事务,做个完美的皇后,可臣妾心里,早就空了。”
“从臣妾的孩子死去那日起,从臣妾的父亲冤死那日起,从臣妾一次次在凤仪宫等到深夜,却只等到陛下去了别的宫殿那日起……臣妾的心,就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陛下,您知道心死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不再期盼,不再等待,不再爱,也不再恨。就是看着您的时候,明明该痛,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皇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他立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他看着她从明眸善睐的少女,变成雍容华贵的皇后,再变成如今这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他造成的。
“映雪……”他声音哽咽,“给朕个机会,让朕补偿你。等你好了,朕废黜六宫,只留你。朕带你回江南,去看桃花,去游西湖,就像当年好不好?”
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已经不是当年的沈映雪了,而陛下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萧景琰。”
“我们都变了,被这深宫,被这皇位,被这权力变得面目全非。”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臣妾现在只想好好睡觉。太累了,这些年,真的太累了。”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控诉从未发生。他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不,或许还爱,但那爱已经被岁月和伤害磨成了灰,风吹,就散了。
“你好好歇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朕……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没有回应。
皇帝转身,走出凤仪宫。
推开宫门,风雪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沈映雪刚被立为皇后。他们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对弈,她输了棋,耍赖要悔棋,他笑着纵容。桃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头对他笑,眼中映着春光,明亮得灼人。
他说:“映雪,朕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皇后。”
她笑着说:“臣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便是最大的幸福。”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
可后来呢?
后来桃花年复一年地开,他们却再没一起看过。
后来她学会了不对他笑,学会了用脂粉掩盖憔悴,学会了在众人面前维持皇后的体面。
后来他在朝堂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在权力的游戏中渐渐迷失,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等江山稳固了,等朝堂安稳了,再补偿她。
可江山永远不稳,朝堂永远不安。
而她,等不起了。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雪大了,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