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绝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就直接轻旋笔杆。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第13章
李管事着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绮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于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隐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周遭都敛了声息。地砖透着冷光,镂刻木窗一律垂着水墨竹帘,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着花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挂着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着紫檀桌,桌上摆着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节正摩挲着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着一张琴。琴弦尾端系着枚玉坠,随微风轻晃。
云绮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将那抹身影笼成半透的霞色。
男人乌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目昳丽,桃花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着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雅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象中,要更小一些。”
云绮道:“公子也比我想象中,容色更令人惊艳。”
因是坐着,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绮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而云绮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迹似风卷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着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绮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翼。
那香气带着青梅微酸,又含着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着松针气味,层次迭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别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小酒花。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着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着清甜,入口像含着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花眼带着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绮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着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饴。
他温声劝她别贪杯,她却仰头将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艳。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餍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着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绮晃着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着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别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着蹙金罗裙,腰畔系着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挂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着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绮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抛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着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伪,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着话,云绮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着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着醉意,像沾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着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第14章
云绮仰头望着他,眼尾红痣晃成一片滟滟霞色:“可以吗?”
她问得认真。
是真在征求他的同意。
这种透着天真的试探,倒比直白的引诱更叫人喉头发紧。
祈灼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
鼻尖沾着酒香,唇瓣微张时能看见贝齿。发间步摇的珍珠坠子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像秋夜露水。
让他的呼吸也顿了几秒。
这位侯府假千金,似乎与外界传言并不相同。
若那下联不是她提前找人写好,那她就并不蠢笨,反倒才华惊艳。也并非放荡,而是有种近乎纯粹的直白。
毫不遮掩自己的内心,又坦然表现出来。
他未置可否。
她见他不答,便当作默许,手指攥住他胸前衣襟,一寸寸倾近。
祈灼能看见少女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逐渐压过来,像两片即将合拢的蝶翼。
咫尺之隔的呼吸间纠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腻燥热。
祈灼抬手轻握住她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