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尘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开埋在小衣里的脸。
丝绸上原本残留的冷香,此刻像是也浸了他的体温,与他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
冰凉的水洗手时,胸腔里过快的心跳仍未平息,连掌心都还带着未散的颤意。
仔细洗干净手,他又将那方小衣展开,轻轻抚平方才攥出的褶皱,随后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的衣襟内侧。
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床榻边,又轻轻挪上床榻。
云绮这时候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巾上,如墨般的浓密长发散在颈侧,连肩头的被子都没动过分毫。
云烬尘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只虚虚拢着。鼻尖蹭过她散在颈后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唇瓣碰着柔软的发丝,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寝安。”
“……好梦。”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压得极低,四个字裹在温热的气息里,轻轻落在她耳畔。
随后便没了声响,只静静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连自己的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与她的气息渐渐同频。
她还没有进入她的梦境。
而他才更像是置身于一场梦境里。
让他沉溺其中。不愿睡下,因为不愿醒来。
…
翌日。
云绮醒来时,身侧并没有旁人的温度。
云烬尘向来自觉,总在天光大亮前就悄声离开,连枕巾都没留下半分褶皱。
洗漱完毕,她坐在窗边用早膳,穗禾正蹲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归置她昨日从庙会带回的东西。
穗禾跟在她身边久了,已经不似最初怕她又那般谨小慎微,如今性子越发活泼。
每翻出一件东西,都带着雀跃的调子,叽叽喳喳像只报喜的小雀。
“小姐!这是松子糖吧?奴婢最爱吃这个了!”穗禾举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
云绮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就是给你买的。一共五包,够你吃到腻。”
“谢谢小姐!”穗禾喜得差点蹦起来,又忙着去翻下一个锦盒,“小姐,这首饰匣里的发钗也太好看了!珠翠流光的,衬您正好!”
“那是给若芙的。”云绮舀了勺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几日抽个空,替我送到柳府去。”
穗禾应着,又拿起个不起眼的木匣。原以为这匣子里也是小姐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可一打开,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去,她顿时被晃得眯了眼。
匣子里躺着条狐毛围脖,毛色通体雪白,毛尖却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绒毛细密得像上好的云絮,简直让人惊叹。
“小姐,这也是庙会买的?”穗禾声音都轻了些,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围脖!”
“不是庙会买的。”云绮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霍骁送的,你先收进衣橱最上面的格子里,天冷了再拿出来。”
穗禾暗暗吸了口气。
难怪这般精致华贵,果然不是寻常庙会能有的东西。霍将军能弄来,想来也肯定是费了心思的。
那位霍将军现在果然对小姐念念不忘,连小姐偏爱漂亮物件的性子都摸得透透的,这礼物算是送到小姐心坎里了。
翻到最后,穗禾才拿起个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双生莲木雕,花瓣舒展着,倒有几分灵气。
只是雕工算不上非常精巧,花瓣边缘还有些没打磨平整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细微的毛刺。
“小姐,这木雕……”穗禾眉头蹙了蹙,“虽说模样好看,可这雕工好像不是特别好啊,您看这儿还有毛刺呢。”
云绮抬眸,叩了叩桌面:“因为这是你家小姐我亲手雕的。”
“啊?”穗禾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改了口,一脸真诚,“我就说呢,这毛刺都透着灵气,一看就不是俗人能雕出来的。”
“您看这花瓣的弧度,这莲子的模样,多生动啊,比那些顶尖匠人雕的还多了几分韵味,不愧是小姐雕的,真是绝了!”
云绮被穗禾逗得勾了勾唇角,摆了摆手:“行了,其他东西都收好,这个木雕用匣子装严实了,午膳后陪我出去一趟。”
*
与此同时。
祠堂内香火摇曳,兰香掀着门帘快步进来,一进门便匆匆禀报:“小姐!您让奴婢去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第173章
昨日下午,暴雨如注。云汐玥仍是乘坐马车冒雨赶往慈幼堂,只为验证心中悬着的那桩猜测。
她没想到,自己先前那场荒诞离奇的梦,竟然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
瓢泼大雨里,慈幼堂门外,她当真望见了那位裴丞相的身影。
云汐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觉得,自己竟像是突然有了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这能力为何而来?
难道是上天冥冥中的指引,要给她结交贵人的机会?
那位立在雨幕中的青色身影,是朝堂上深得陛下信任、品性如冰玉般高洁的裴丞相。他位高权重,寻常人难见一面。
可她偏偏错过了与他交谈的机会——当时她在马车内反应过来时,再掀帘望去,那道青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雾里。
既已错失裴丞相,便绝不能再错过另一个人。
云汐玥回忆着梦中的景象。
晴天白日下,慈幼堂外还站过一位端庄妇人。虽蒙着面纱,却难掩一身不俗气质与贵气,看上去也绝非普通百姓。
若这位妇人也是上天指引给她的贵人,那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云汐玥还记得,梦里那位妇人虽看不清容貌,手腕上却戴着一串十分特别的佛珠。
那佛珠非金非玉,是清宁寺特有的老檀香木所制,颗颗圆润光滑,红绳尾端还坠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坠。
前些日子娘亲带她去城郊清宁寺祈福祛晦时,她分明见寺里几位修行高深的比丘尼,戴的便是一模一样的佛珠,只是没有那坠子罢了。
这般想起,她便按捺不住内心激动。
既然这妇人的佛珠与清宁寺僧人所持别无二致,那她与那清宁寺,想必是有什么关联。
她本已打算好,今日用过早膳便亲自去清宁寺探探消息。
却没想到,今日天还没亮,周管家就先一步来了昭玥院。
那日她落水后,大哥曾罚她待身体痊愈,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反省过错。
她接连病了好些天,如今事情已过去六七日,本以为大哥早把这事忘了,风波也该就此平息。
可周管家此番清晨前来,正是奉了大哥之命,要带她去祠堂领罚。
云汐玥纵是咬碎了牙,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不敢违逆大哥的话,只能跟着周管家往祠堂去,只是动身前嘱咐兰香,让她先去清宁寺,悄悄去打听消息。
辰时已过,日头渐高。
云汐玥在祠堂地上冷硬的蒲团上,已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起初只是膝盖发酸,到后来痛感愈发尖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扎着,稍动一下便牵扯得整条腿发麻,连带着腰背也僵得直不起来。
额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料上晕开小印子,她只能惨白着脸,咬着唇强撑着。
仅仅是跪了两个时辰,她就这般苦不堪言。若是真如大哥所说,要跪满一天一夜,她岂不是要痛苦死。
就在她眼前快要泛起阵阵黑晕时,终于听见祠堂外传来兰香的声音。
待听清兰香说,她让她让打听的事有消息了,云汐玥当即精神一震。
原本虚软的身子像是攒了力气,猛地抓住兰香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真的吗?你可打听到了,那位妇人是什么人?”
兰香连忙扶住小姐冰凉的手,先把急促的呼吸匀了匀,才回话道:“是,奴婢天不亮就往清宁寺赶,到的时候正赶上寺里洒扫,奴婢瞧见个正在清扫前殿石阶的沙弥。”
“奴婢凑过去问,寺里可有常来、手上戴着挂银莲花坠佛珠的妇人。那沙弥一听,眼神明显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上却紧着推脱,说寺里从没有这样的人,任凭奴婢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多言。”
“后来奴婢没别的法子,偷偷塞了他十两银子。他捏着银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跟奴婢吐了实情,还反复叮嘱奴婢,这事绝不能对外张扬。”
云汐玥哪里还耐得下心,不等兰香说完便追问:“那位妇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兰香凑近了些,深吸口气道:“小姐,那沙弥说,那位妇人竟然是咱们当朝的安和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