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顺发丝往下拢了拢,触到松脱的玉簪时,拇指与食指轻捏簪尾,缓缓转出些许角度,动作稳得连鬓边碎发都没碰乱。
待簪子松动,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带着微凉的温度调整位置,将散乱发丝归拢脑后,再把簪子按回原位,旋半圈固定好。
他抬手时,宽大的衣袖顺势垂落,恰好将云绮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两臂微环的姿态,竟像把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
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小小的空间,连风都似被挡在了外面。
一切似无意,又似有意。
暧昧至极。
就在此时,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跨过了路面的坑洼。
云绮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跌进楚翊的怀中。
“表哥……”她轻呼一声,手虚虚撑在楚翊衣襟上,看着是那般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作势要坐起身,与他拉开距离。可刚攒了点力气,楚翊环在她身后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拢在怀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日里快了些,带着温热的气息漫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这也是装的吗。”
“明明先前拒我于千里之外,今日却改了主意。”
“……”
云绮的动作骤然顿住。
抬眼时,正对上楚翊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就这样抱着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再收紧手臂将她用力箍住,给她束缚的压迫感。却也没有松半分,任她与自己拉开距离。
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片刻之后,楚翊却忽然开口,话题陡然转了个方向,淡淡道:“楚祈今日回了宫,去见了父皇。”
“表哥说什么?”云绮眸光倏地闪动了一瞬。
距离那日给祈灼针灸上药,正好是第七天。
她当时便说过,按她给的法子连续热敷施针七日,再配着她开的汤药,寒湿能去七八分,祈灼腿上的痛感也会明显减轻。
虽还不能完全行动自如,却也不至于如从前那般,连站立都会疼痛难忍。
也就是说,祈灼的腿才刚见好转,他今日便进了宫。
楚翊的语气淡得像不掺杂任何情感,只藏着几分洞悉。
“父皇一直想要召楚祈回宫,恢复他皇子的身份,给他封赏,以弥补他这些年受的苦。”
“但父皇先前已经下了两道旨意,我这位七弟都以腿疾为由推拒了。”
“我以为,他此生不会再想入皇宫。但今日他却回了宫,甚至主动见了我们的父皇。”
“我不觉得,他是忽然想通,原谅了我们那位父皇的过错。他是为了你,对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绮脸上,完全是平淡而陈述的语气。
“他喜欢你,对你动了情。因为你上次在宫中受了伤,所以他才打算恢复皇子的身份,给你庇护。”
云绮没有做声。
说实在的,她先前与楚翊的接触,也不过短短两次。
就连上次见面,也只是几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没想过,楚翊竟能将事情看得这样透彻,先前却不显露半分。
他果然如话本里所说,善于隐藏情绪。
楚翊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庇护你的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是后者,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你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云绮垂了垂眼,声音软得像在打岔:“我不知道表哥在说什么。”
“你知道。”
楚翊收拢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又往怀里拉近几分,低头时,呼吸几乎要落在她发顶,“不是改主意了吗。”
他垂眸更加贴近,俊美面容上褪去不见喜怒的疏冷,薄唇蹭过她鬓边的碎发,落在柔软的发间,汲取着少女身上的气息,声线裹着几分喑哑。
“我看得出你的野心。你想要的并非高位,否则你从最开始会去接近楚临。你想要的,或许是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那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我可以给你更多。要不要试试,不要推开我。”
第184章
楚翊的心思,远比她预想中更深沉。
他像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将周遭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她先前的冷漠疏离、虚与委蛇,方才刻意伪装的天真亲近,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偏偏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陪着她将这场戏演下去。
就好像她也未曾点破,他是故意又烫伤自己的手背,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
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楚翊从未掩饰过对她的兴趣,甚至步步为营,引她靠近。
[你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或者说,本可以有更多选择。]
[楚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能给你更多。]
[要不要试试,别推开我。]
楚翊刚才那番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连他不介意旁人的存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将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但云绮才不信,这个男人真有他表现出得这般大度。这人眼底藏着的占有欲,简直要冲破那层深沉的伪装,往外溢。
他分明就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真是够心机的呢。
她要是信了他的话,才是把掌控权交到别人手里。
对楚翊这种生来便唾手可得一切的上位者而言,越是求而不得,才越会让他记挂更深、执念更重。
重到甘愿放低姿态去讨好,费尽心思想要惹她多看一眼,甚至愿意在未来,捧着她想要的一切主动送到她眼前。
毕竟,越是轻易得到一切的人,越会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楚翊的吻没在她发间多作停留,而是顺着柔软发丝缓缓下移,落在她温热的耳侧。
他薄唇轻蹭过细腻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同时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来。
两个人视线相对,楚翊眸色深不见底,如浸墨寒潭。
少女的面容本就绝美,此刻睫毛轻颤,鼻尖小巧,唇瓣泛着自然的粉,在朦胧光影里更显动人,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呼吸渐渐灼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两人距离近得只差一寸便能相触。
就在这瞬间,云绮忽然抬手,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不经意般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弯着眉眼,脸上是全然无辜的模样:“表哥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
话音落下,她顺势坐直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瓷罐,语气自然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烫伤膏还没涂完,表哥还要不要继续涂?”
楚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得清楚——她拒绝了他。
她改了主意,不打算像从前那样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却也没打算再与他更进一步。
她在吊着他。
楚翊眸色依旧幽深,却没动,只是任凭怀里的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与他拉开了距离。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手背递到她面前,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好。”
这声“好”说得模糊,不知是应了让她继续涂药,还是默许了她这般若即若离的吊着他。
她想慢慢来,那他也不急。
…
给楚翊涂完药膏,云绮掀开车帘,京郊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涌进来。
听车夫说,她原本从城内来清宁寺的近路,不知何故被拦了木栅,马车只能绕到另一条偏远的路往京城回。
眼瞧着前方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近,距离城外约莫还有三里地时,云绮的视线忽然顿住。
路边枯草地上躺着一道人影,瞧着身形格外矮小瘦弱,窄肩细腰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里,像个没长开的少年。
若是其他什么平平无奇的人,云绮或许还会当成是什么饥民流民饿晕在路边,引不起她的注意。
但这个人的头发,竟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色,隔着数步远都看得真切,倒是瞬间勾住了她的目光。
这发色不可能是天生。
不说别的。
这人是怎么把头发染成紫色的,她是真挺好奇。
“停车。”云绮对着车外扬声喊。
车外立刻传来车夫急刹的吆喝,伴着马儿短促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怎么了?”楚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要下去看看。”云绮说着便要掀帘。
楚翊虽不知她突然驻足是为了什么,却也没多问,跟着起身,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云绮走到那人身前,才将人细细看清。
这少年看着十六岁左右的样子,应是与她差不多大。哪怕脸上沾了层薄尘,头发在日头底下泛着紫光还乱糟糟,也掩不住对方眉眼的格外白皙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