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这少女半分嫌恶也无,银锭搁进乞丐掌心时,还轻轻替他拂开乱飞的蚊蝇。
明明会沾染脏污,却愈发衬得她纯洁无瑕。
少女目送老丐艰难拄拐离开。谢凛羽尚未回过神,一转眼,却见街角不知何时转出三两个泼皮。
衣裳半敞露出胸口刺青,腰间横七竖八别着短刀,正看向少女这边不住打量着。
其中一人舔着嘴唇朝同伴使眼色,不知几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阿福顺着自家少爷的目光望过去,咋舌道:“这姑娘怎的在大街上就敢亮银袋?还随手就是五两银子。”
“孤身一人又生得这般柔弱,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银钱,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京城里鱼龙混杂,哪怕是天子脚下,也不乏白日抢人的泼皮,尤其是酒馆这带地痞尤其多。
那老丐方才磕头时,街角这几个泼皮眼睛都直了。
谢凛羽盯着少女飘飞的月白裙裾,见她施舍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三两个泼皮立即偷摸跟了上去。
他眉头忍不住皱起:“蠢死了!连身后尾巴都瞧不见,当这是她家后院呢?”
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家中没教过吗。
他平时可不爱管闲事,可这抹身影在脑海中晃得他心烦。像是眼睁睁看着一朵不谙世事的云,偏要往泥潭里钻。
他看都看见了,总不能就这装看不见,坐视不理吧。
“随我下楼,”谢凛羽一边起身,一边哼了声,“算她运气好,正好被本世子撞见。”
*
少女刚拐进柳巷,身后就传来鞋底踢飞石子的簌簌声。
三个泼皮呈扇形逼上来,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唇缝,短刀在掌心敲出钝重的声响。
“小娘子出手挺阔绰啊?不如分兄弟们一点酒钱?”
月白裙裾骤然凝住,覆着面纱的少女攥紧丝帕,锦缎绣面的钱袋被她下意识藏向身后。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你们是什么人?”
“装什么糊涂!”
左侧汉子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齿缝,目光在她腰间逡巡,“老子亲眼瞅见你给老乞丐塞了五两雪花银,快把钱袋子交出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呈合围之势逼近,瞳孔里浮着贪婪的光,“你若不愿意交出来,哥哥们可要亲自动手搜了——”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少女脸上的面纱。也不知这面纱下,是怎样一张脸。
说不定,是个绝世小美人?
少女被威逼踉跄着退到墙角,却仍然强自镇定。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将钱袋掷向对面屋顶,泼皮们下意识抬头,听她清悦的嗓音响起:“钱在瓦上,你们自己去拿!”
刀疤脸怒骂着伸手抓她手腕,另外两人连忙去抓那钱袋,少女却趁他们分神的刹那朝巷口跑去。
谢凛羽才刚过来,只觉怀里撞来一团带着花香的温软,猝不及防的触感让他胸腔微麻。低头的瞬间,恰好在暮色下对上少女的眼。
那双眼睛盛着碎光似的泪光,睫毛沾染氤氲水汽,惊慌时瞳孔缩起,却在睫毛下泛着琉璃般的清亮,让人不自觉呼吸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虽然不知为何,隐隐有种熟悉感。
少女仰头望着他,睫毛剧烈颤动着,一颗泪珠恰如碎玉般啪嗒落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间细如葱白的肌肤:“公子,救救我……”
嗓音里裹着细微的呜咽,颤抖着蹭过人心尖。
谢凛羽猛地喘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锦袍竟如此滚烫。
他下意识般,反手扣住少女纤细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挡住泼皮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隔着两层衣料,他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条。掌心无意间碾过裙面下的弧度,细腻的触感传来。
不知怎么,当把人带到身前时,谢凛羽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
这腰,好细。
细到他一掌就能掐住。
让人想掐握得更用力些。
第24章
谢凛羽反应过来自己这荒唐念头,又顿觉太阳穴突突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鬼迷心窍,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刀疤脸此刻已气势汹汹举着短刀冲过来。正准备骂骂咧咧,警告路人别管闲事。
当看清谢凛羽的脸,却陡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刹住脚,短刀一下子当啷坠地。
他膝头一软跪下去,声音霎时抖得像筛糠:“您,您该不会是……谢世子?”
虽然已经两年没见着了,但他常年在这片混,怎么会不认得、不记得这张脸?
京中谁不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谢凛羽。
十二岁时因尚书嫡子当街辱骂寒门学子,一怒之下挥拳打断对方三根肋骨。十三岁纵马途经城西米行,见米行老板囤粮抬价逼死饥民,当场砸了米行粮仓。离京前御史大夫酒后大放厥词贬低武将,他直接薅下对方胡须掷进酒盏。
这尊煞神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如今竟阴差阳错撞破他们劫人?
不赶紧求饶,他们今日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世子爷,爷您饶命啊!”
其余泼皮也跟着扑通跪地,连忙磕头,“咱们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人,要是知道,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堵您的人啊!”
“意思是,换了旁人你们就敢堵了?”谢凛羽冷笑一声,一脸不耐烦,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踹在刀疤脸心口。
“滚!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一带晃荡,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了,钉在城门口喂乌鸦。”
这话可不是唬人。
这位世子爷可真干得出来。
“是是是!”刀疤脸被踹得向后摔出三尺,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却连滚带爬地拽着同伙往巷口逃。几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谢凛羽低头,见少女的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向来并不喜那种娇滴滴又柔弱的女子,觉得她们麻烦。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倒也没觉得烦。
只是好声好气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正欲将人推开,却见她仰头望来,湿润的睫毛下,一双杏眼蒙着水光,紧紧咬着唇瓣:“我,我刚才好像崴了脚……”
谢凛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你怎么这么笨?”
先是大街上出手就施舍给乞丐一锭银子,被泼皮盯上。
然后就是被这几个泼皮尾随,也毫无察觉。
如今刚才逃跑时也没跑几步,自己还把脚崴了。
若不是运气好遇上他,还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呢。
阿福知道自家少爷一向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但此刻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也忍不住替她说话:“少爷,这位姑娘刚遭了惊吓……”
“惊吓?” 谢凛羽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沾满尘土的钱袋上,“倒也不算太笨,起码知道把钱袋子往屋顶扔。”
阿福立刻会意,忙捡来钱袋递过去:“姑娘快收好了,往后可别在街市上露财了。”
谢凛羽向来耐心不足,低下头问道:“你说崴了脚,还能不能走?”
云绮咬着下唇没吭声。
像是试探着将重心移到右脚上,脚踝却传来一阵锐痛,害得她险些踉跄。
谢凛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触感柔软得像团新雪,又立马将手倏地缩回。只见少女眉心紧蹙,似是强忍着疼。
谢凛羽望着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罢了,好人做到底。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遣人送你回去。”
云绮抬眸望向他,眼睫轻颤,刻意变了几分的声音轻若羽毛:“……我叫齐芸,家父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
“我今日出门,是想往慈幼堂送些冬衣与粮食,结果路上却丢了东西,便下马车来找,我的丫鬟也去了旁的地方找。”
“我的马车停在西街第二棵槐树下,不知能否劳烦公子派人前去告知一声,让马车过来接我?”
谢凛羽闻言挑眉。
慈幼堂是京城中一处专为孤苦孩童设立的善堂,主要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
堂内每日供给两餐稀粥,虽仅能勉强果腹,却也让流落街头的孩童有了容身之处。
这京城贵女不是在茶楼品茶,就是在胭脂首饰铺打转,没见过有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的。
眼前少女却像个异类。
别人避之不及的脏臭乞丐,她会蹲在跟前递银钱。旁人嫌寒酸的慈幼堂,她会顾念着送衣送粮。像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却傻乎乎的,单纯善良得看着就好欺负。
谢凛羽吩咐阿福,让他先去寻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