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当年郑姨娘在府里,就是个最低贱的洒扫丫鬟……”有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旧事重提的轻慢。
“可不是嘛!”旁边人立马接话,“那会儿子夫人刚查出来怀了两个月身孕,不能伺候老爷。她倒好,瞅准了老爷一次醉酒,便趁机勾引,爬了床怀了种,这才从洒扫丫鬟抬成了姨娘。”
“那会儿府里谁不唾弃她?” 另一个婆子啐了口,“一个下贱胚子,满脑子就想着用这种腌臜手段攀高枝,连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旁的人也道:“后来还嫉妒夫人的主母位置,夜里对着铜镜咒夫人,枕头底下还藏了扎银针的娃娃!最后被周嬷嬷当众搜出来,这才被发卖到庄子上,都是她自找的!”
从前提起郑姨娘,下人们个个都带着鄙夷,觉得她心术不正、贪慕虚荣,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毒妇,落得那样的下场全是罪有应得。
可如今听说郑姨娘竟是江南首富沈鸿远的独女,人群里的语气顿时变了味,满是酸溜溜的艳羡:“真没想到啊……咱们都是给人当奴才的,她竟有这么好的命,是首富的女儿!”
这话刚落,就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好命又怎么样?人早就没了!就算有个首富爹,死后也享不到半点福,咱们至少还活着呢!”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下人们心里的不平衡,议论声又低了些,都竖着耳朵往正厅方向凑,想听听这位沈老爷,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云正川与萧兰淑,谁都不想提起郑姨娘当年的旧事。可沈鸿远既已踏入侯府,自然要弄清女儿昔日的遭遇,更想知道她究竟为何会被发卖。
沈鸿远老眼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强忍悲痛:“侯爷、侯夫人,在下今日前来除了认亲,也是想知道玉微当年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发卖到那样的地方。”
郑姨娘被发卖的去处,正说好听些是乡下庄子,说难听些,那根本就是个人迹罕至、任人磋磨的苦役之地。
沈鸿远后来寻到那处庄子打听,才知女儿在那儿过的是何等日子。白日要干最重的活,夜里连块能避寒的被褥都没有,三餐更是掺着砂石的粗粮,病了也无人问津。
当听到女儿最后是在稻草上咳着血、孤零零断了气时,沈鸿远只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双腿一软竟再也站不住,若不是身旁人及时扶住,怕是要直直栽倒在地。
“这……”听到沈鸿远还是问起郑姨娘的旧事,云正川面上强装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品出滋味,只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萧兰淑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惋惜的神色:“沈老爷,不是我们不愿说,实在是郑姨娘已经去了,再提那些旧事不过是徒增伤感。”
“说到底,妹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被拐走没享过几天好日子,也没受过正经教养,才会做了那些错事。”
她话音刚落,沈鸿远刚要开口追问,站在萧兰淑身后的周嬷嬷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抬着下巴:“沈老爷,我们老爷和夫人不愿多提,也是怕那些事太戳心,您听了更难受。”
“您可知当年郑姨娘是如何从洒扫婢女爬到妾位的?是趁着我们夫人怀着身孕身子不便,又趁老爷醉酒时凑上前去,这才怀上了孩子。”
“被抬为姨娘后,她更是三番两次顶撞夫人。我们夫人素来宽宏大量,次次都忍让了,可她却得寸进尺。”
“后来竟胆大包天偷学巫蛊之术,暗地里诅咒夫人早死,好让她取而代之当主母!这心思歹毒到了骨子里,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说到最后,周嬷嬷加重了语气,“若非郑姨娘实在不知悔改、恶行昭彰,我们夫人就算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也断不会狠下心将她发卖啊!”
周嬷嬷话音刚落,萧兰淑立刻沉下脸呵斥:“闭嘴!沈老爷还没从丧女之痛里缓过来,谁让你胡言乱语这些的!”她语气带着刻意的愠怒。
云烬尘还未走进正厅外,就听见了周嬷嬷这些话。
他垂着眼,长睫将眼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眼神像浸过冷水的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种看尽了人心凉薄的沉寂。
他们又在往母亲身上泼脏水了。
和过去十几年里一样,从未停歇。
虽六岁那年母亲便被发卖离开,但云烬尘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总是很温柔,夜里总会坐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借着月光能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从不会仗势欺人,连院子里的老树落了枯枝,都会叮嘱他捡走,别绊着路过的丫鬟。
面对萧兰淑这位主母,母亲更是低到了尘埃里,回话时永远垂着头,毕恭毕敬又卑微至极。
可即便这样,府里的下人依旧明里暗里讥讽她下贱、狐媚,她听见了也都只是含泪默默忍下。
至于巫蛊之术,更是让云烬尘觉得荒谬。母亲连踩死只蚂蚁不忍,又怎么可能做出诅咒人去死的事。
可解释是没有用的。
母亲当年解释过多少次,又有什么人信过她。连他这些年也早已习惯了这份颠倒黑白。
厅内的沈鸿远听得浑身发颤,他从没想过女儿在侯府竟是这般境遇。他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搓磨,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女儿本该是沈家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教养出大家闺秀的品性。是他没能护好她,让她落入歹人之手,她才会一步步行差踏错。
沈鸿远声音发颤,不知这些话是否是真的,还想再问。然而一道枯寂得没有温度的声音,却忽然从门口传来。
云烬尘就那样立在门口,明明是站在光里,周身却像被整片阴影笼罩,眼底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要是真的会巫蛊之术就好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轻得没声息。
“就能让那些伤害她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第250章
沈鸿远表明来意、提出想与自己如今这唯一的亲外孙相认后,萧兰淑便派周嬷嬷去了一趟寒芜院,叫云烬尘来正厅。
她特意叮嘱周嬷嬷,务必让云烬尘在亲外祖父面前“谨言慎行”,而且要换身衣服再来。
周嬷嬷去叫人时,神色阴恻:“三少爷,到了正厅那位沈老爷面前,你可别乱说话。”
又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向来关心你,昨日还要给你换去东院的好住处呢,是你自己不愿。”
不要乱说什么话?
自然是云烬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虽顶着侯府三少爷的名分,自六岁郑姨娘被发卖后,却独守着侯府最阴暗偏僻的破院,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在侯府的这些年,他是全府下人心照不宣的“低贱丫鬟爬床生下的低贱庶子”,无人问津,受尽暗地里的冷落与鄙夷。
这一切皆在云正川与萧兰淑的默许之下。毕竟,就算是庶子也是侯府血脉。若不是他们有意,下人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早些年前,云烬尘的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府中仆役。
是近些年郑姨娘死后,萧兰淑不再把他这个庶子放心上,再加上侯府开始由云砚洲管家,才没人敢在明面上苛待欺凌这位三少爷。
当然,除了以前的云绮。
说实话,就是乱说话。
何其讽刺。
萧兰淑向来觉得云烬尘好拿捏,毕竟这些年他在侯府存在感极低,除了昨日拒绝换院,从未反抗过她的安排。
可她没料到,云烬尘一进正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诅咒让所有伤害他母亲的恶人,全都死在她前面。
这话如惊雷落地,云正川与萧兰淑的脸色瞬间一僵,眼底的惊怒几乎压不住。
伤害他母亲的恶人?
他是在诅咒他这个亲生父亲,还有她这个嫡母吗?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
云正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怒斥的话冲口而出:“你这……”
“逆子”二字已到嘴边,他倏地目光扫到一旁的沈鸿远,那声厉喝骤然卡在喉咙里。
眼前自己这庶子如今是沈鸿远仅剩的唯一血脉。而沈鸿远身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业。
如此说来,待沈鸿远百年之后,这笔财富,自然要落到云烬尘头上。
沈鸿远纵是云烬尘的外祖父,终究是外姓外人。可云烬尘姓云,是他云正川的种,永远是侯府的人。
云烬尘得了那笔遗产,不就等同于侯府得了这笔天降横财?
念头转得飞快,云正川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
就算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也绝不能当着沈鸿远的面。他可不能因一时之气,断了侯府的财路。
萧兰淑更是暗中咬了咬牙,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端庄主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