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位大师通阴阳、晓命理,能看破天机、逆转时运,是京中人人想要求见的得道高人。
可这位大师向来淡泊名利,不问凡尘俗世,压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的。
先前瑞亲王为求指点迷津,曾专程派人携厚礼登门,结果连大师的面都没见到,只能悻悻而归。
众人今日赴宴前虽也听过些传闻,却没当真,万万没想到昭华公主竟真能将这位大师请出山。
不少人心里盘算着,他们正好能借机一睹大师风姿。不过紧接着,就听昭华公主话锋一转。
“只是玄尘大师素来喜静,不耐前厅喧嚣。给景宁的祈福仪式,会在公主府后院的静心苑进行。”
宾客们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却也知晓大师脾性,只不过有些惋惜。
昭华公主目光从宾客们身上扫过,说道:“诸位皆是京中贤达显贵,本宫今日想借各位的福气讨个好意头,请在场每位宾客,为小女亲手书写一个‘福’字。”
她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只见几位身着素色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铺着锦缎的托盘。
托盘上整齐摆放着裁好的一方方红洒金宣纸,搭配着狼毫毛笔与磨好的松烟墨,朱红的纸色衬得墨色愈发浓亮,瞧着便格外喜庆。
昭华公主继续道:“稍后侍女会将这些笔墨纸砚奉上。待各位写毕,本宫会将所有福字收集起来,送至静心苑请玄尘大师加持诵经。”
“之后,再请能工巧匠装裱成册,制成一幅《百福图》,留作景宁的满月纪念。”
百福图?
这的确是十足的好意头,也足见昭华公主对景宁郡主的珍视与疼爱。
不过是提笔写个福字,既讨喜又不费功夫,宾客们自然不会推脱。
坐席之上,云汐玥的胸口按捺不住地起伏,眼底迸发出一抹期待的光亮。
多日前她所做的预知梦里,看到的正是今日这般场景——昭华公主会在满月宴上,邀所有宾客为景宁书写福字。
正因提前知晓了这一切,第二日她便立刻让娘亲将京中最有名望的书法大师柳真言请进了府中。
她心里清楚,短短十几日,想要练出一手炉火纯青的好字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铆足了劲,跟柳大师坦言,自己不求通晓笔墨章法,只想先把一个字练到极致。
那个字,便是这“福”字。
这些日子,她日日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沉沉,笔杆都快被磨热,终于将这个福字练得形神兼备、落笔沉稳。
就连柳大师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她悟性极高、进步神速,笔下的福字既端庄又不失风雅,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在场神色有了微妙变化的,唯有角落里的霍骁、裴羡、楚翊几人。
今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名流显贵、书香世家出身,不说书法造诣多深,最起码也写得一手端端正正的好字,拿得出手。
可谁不知道,永安侯府这位假千金云绮,当初被当成真嫡女教养时,她便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提笔写字了。
曾有幸见过这位云大小姐写字的人,哪个不得感叹一下,那笔画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可言。连最简单的常用字都能写错笔画、漏写偏旁。
说句不客气的,怕是连四岁孩童描红的字都比她工整,根本拿不出手。
旁人写福字,是为小郡主添福添喜,讨个好彩头。
可云绮来写,摆明了是要在满堂宾客面前闹笑话。
一念及此,霍骁、裴羡、楚翊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事对旁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对云绮来说,她那一手字若是展露于人前,与当众处刑又有何异?
这时,昭华公主的贴身嬷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让全场宾客都为小郡主写福字,不知是否包括那位永安侯府的云大小姐?”
“奴婢听闻,那位云大小姐蠢笨无知,连字都认不全,写的字更是鬼画符一般难登台面。您看,是否不让她参与,免得扫了殿下对小郡主的心意?”
提起云绮,昭华公主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冷哼一声道:“写,怎么不让她写?满场宾客都写,独独把她排除在外,倒显得本宫小气。”
“不光要写,等收齐了福字,本宫还要一一当众展示,与大家一同欣赏品鉴。正好也让满朝文武、世家贵眷都看看,这位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斤两。”
她话锋一转,表情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只不过,这种来历不明又胸无点墨的人,哪有资格为本宫的景宁献福?”
“等宾客散去,你让人把她写的那纸东西直接扔了便是,别污了景宁的福气。”
嬷嬷立刻应道:“是。”
很快,婢女们便端着托盘,为全场宾客分发洒金宣纸与笔墨。
自然也很快分到了角落这边。
红纸墨砚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霍骁、裴羡、楚翊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云绮。
但云绮自己却一脸云淡风轻,拿起那张红纸随意翻看了两下,仿佛压根没把这写字的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谢凛羽还沉浸在刚才那记柔软的轻吻里,心头甜丝丝的,满脑子都是云绮哄他时的软声软语,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微妙氛围。
对他来说,写个破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说云绮写字丑,谢凛羽的字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笔画潦草得像被风吹过,歪歪扭扭没个正形。
只不过满京城没人敢说他写字丑罢了。
毕竟,要是谁敢当着这位京城小霸王的面嚼舌根,谢凛羽才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当场就能一脚踹翻对方面前的桌子,骂一句关你屁事。
末了还得补上一句,“字丑怎么了,总比你人丑强”,杀人诛心。
第313章
裴羡、霍骁和楚翊都知道,他们所看着的少女,大概压根不在乎旁人看了她的字会怎么想、怎么评判,更不会理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讥讽与嘲讽。
可他们在意。
谁也舍不得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旁人明里暗里地议论取笑。
可这事偏又不是他们能靠权势强行压制的 。
就算他们摆出滔天威势,堵得住旁人的嘴,也堵不住别人藏在心底、流于私下的编排与闲话。
裴羡的目光扫过自己与云绮面前摊开的红色宣纸。
裴羡的一手好字在京中早已是佳话,笔锋遒劲洒脱,兼具筋骨与温润,落笔自成章法。
连皇上都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时,对着他的笔迹赞许不已,称他笔力通神有大师风骨,当朝青年一辈中无出其右,极具书法造诣。
他抬眼看向云绮,眉眼微垂,掩去眼底的几分柔和,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先写,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替你再写一张。”
这话里的门道,他不说透,霍骁和楚翊也懂。
若是裴羡直接替云绮动笔,那笔锋章法与云绮素来的潦草截然不同,旁人一眼便能看穿并非她亲笔。
可若是照着她的字迹模仿,再稍作规整,既能让那福字看着体面些,不至于沦为笑柄,又能保留她的字迹特点。
旁人即便细看,也只会觉得是云绮超常发挥。
云绮却懒懒抬了抬眼,语气漫不经心:“不用,一个字而已,我会写。”
霍骁知道,她会写的确是会写,可那写出来的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到。
没等他再多想,话音刚落,云绮便真的提起了毛笔。
只见她手腕轻抬,没有半分犹豫滞涩,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大红宣纸上时,动作舒展又洒脱。
挥毫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自在力道,不见任何笨拙生涩,反倒透着几分酣畅淋漓的挥洒之意。
待她笔锋一收,利落落笔,霍骁和裴羡几乎是同时朝那纸福字看去。
两个人也几乎同时瞳孔微缩。
霍骁的目光带了几分震颤。
裴羡则深吸口气,似乎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再抬眼时,看向云绮的沉静目光隐隐带了几分炙热。
只见那福字,笔锋遒劲利落,筋骨分明,每一笔都舒展大气,落在红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既见章法又不失灵动,还透着几分自成一派的洒脱韵味。
哪怕是完全不懂书法的人,看了也会惊叹这字写得极其漂亮。
一旁的谢凛羽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凑着脑袋探了过来,看清那字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宝宝,这是你写的?”
他从前可是见过云绮写字的,他俩的水平算得上不相上下。他写的字要是算鬼画符,那云绮的字差不多就是狗吃屎。
所以他始终坚信,他和阿绮就是天生一对。
可此刻云绮这字迹,哪怕他对书法一窍不通,也觉得笔笔有力、看着就舒坦,甚至比他见过的好多所谓名家的字都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