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适合举办洗尘宴这般关乎身份认可的仪式,寓意着往后顺风顺水。
早在上上个月,娘亲便已遣人开始筹备,从宴饮的菜式、席间的乐师,到府中各处的装点,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务求事事周全。
娘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这场宴会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全京城的人都见证她才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唯一的嫡女,以弥补她这些年受的磋磨委屈。
云汐玥对此早已满心期待,日夜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这期待,不止是因为她会在宴会上正式入族谱,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更因为这场宴会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为她一人而设,她会是整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届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赞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云绮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抢走属于她的风头。
但……这场宴会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要将云绮这个与侯府毫无血缘之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除名。
这事看似理所应当,可侯府上下谁都清楚,云绮虽与侯府无半分血脉牵连,大哥却仍将她视作亲妹,甚至现在对她的庇护反倒比从前更甚。那份纵容与维护,全府都看在眼里。
云汐玥满心忐忑,最怕的便是大哥会出言反对。显然,她娘亲也早已想到这一层,今日特意将大哥叫来,就是为了提前敲定此事。
萧兰淑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儿子自年少时便外表温和,实则沉冷,更极有主见。但凡他认定的事,即便她这个当娘的或是他爹开口,也动摇不了半分。
是以她斟酌了又斟酌,语气尽量放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洲儿,你该知道,云绮的身世已然揭穿,如今虽还留在府中做名义上的养女,但她与侯府无半点血缘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不管怎么说,她在侯府族谱上的名字都定要除去!娘知道你念着这些年的情分,还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护着,甚至护得过分。但此事关乎侯府血脉传承,容不得半分含糊,不管你怎么不同意,娘都必须……”
萧兰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云砚洲冷不丁打断。他抬眸看来,目光幽深如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吐出三个字:“我同意。”
第366章
“……什么?”
萧兰淑早有备好的长篇大论还未铺展开来。
她原以为儿子定会激烈反对,早已盘算好如何循循善诱,如何晓之以理,逼他点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云砚洲说,他同意。
是她儿子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一旁的云汐玥也不由得眼睛睁大。
她本以为大哥不会答应,却没料到大哥竟如此干脆,干脆得令人匪夷所思。
云砚洲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我同意将云绮从族谱上除名。”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若是从前,哪怕满京城皆知云绮并非侯府血脉,或许他也会压下非议,将她以侯府养女的身份留在族谱上,给她多几分庇护。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份占有欲在心底疯长成林,缠绕着骨血,藏不住,也不想再藏。
他对她的心思已经越过了界限。他要的,也不是与她隔着宗族礼法的距离。
这世上人心叵测,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辜负她、伤害她,唯有他不会。
他会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遮风挡雨,予她极致的妥帖与安稳,让她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最被偏宠的人。
既然人尽皆知她并非侯府血脉,族谱留下她的名字,也非名正言顺。真正的庇佑,也从不取决于族谱上写了谁的名字,只取决于掌权人。
若是她想,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的名字更名正言顺地回到这族谱上。而且,地位更高,永远刻在他的身旁,与他并肩。
云砚洲抬眸,目光掠过萧兰淑错愕的脸庞,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母亲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事要处理。”
萧兰淑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事了。”
看着云砚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萧兰淑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周嬷嬷也一脸疑惑,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谨慎地推测道:“府里的下人说,昨夜见大少爷神色深沉,独自一人去了竹影轩,等着外出玩了一整日的大小姐回来。”
“许是大小姐又做了什么惹大少爷生气的事,或是两人昨晚吵了架,大少爷终于寒了心,决定彻底放弃大小姐了?”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萧兰淑心中的不安。
她当即松了口气,心头一快:“那就好!洲儿这总算是迷途知返,没被那个丫头一直迷惑下去!”
…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透过竹影轩院角的老桂树,筛下细碎的金斑。
云绮天冷了便只窝在屋里。今日天朗气清,风也带着几分暖意,她便卸了懒,去院外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目光放空,正落在院外不远处的回廊上——几个下人正踩着木梯,往廊柱上悬挂红灯笼,朱红的灯笼在日光下晃悠,衬得周遭都添了几分喜庆。
恰在这时,穗禾从外面回来,见云绮在晒太阳,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小姐,外头风虽暖,也别晒太久,仔细伤了皮肤。”
云绮偏了偏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红灯笼上:“那是在做什么?”
穗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马道:“小姐忘了?后天,也就是十月初八,是二小姐的洗尘宴。”
“夫人对二小姐这洗尘宴重视得很,早一两个月前就命人开始筹备了,采买的物料堆了半间库房,今日午后便开始张贴喜字、悬挂灯笼这些,要把侯府好好布置一番。”
“云汐玥的洗尘宴,是十月初八?”云绮动作微顿。
难怪昨日听李管事提起这个日子时,她觉得耳熟。
云汐玥这洗尘宴筹备了许久,她早抛在了脑后。
而昨日李管事和她说,这十月初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逐云阁选在这日开业最好,她也随口答应了。
穗禾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啊,小姐,那咱们逐云阁开业的日子,岂不是和二小姐的洗尘宴撞了?”
她随即又松了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二小姐的洗尘宴是专为她办的,小姐您本就不必凑这个热闹。”
“到时候旁人都围着二小姐转,倒显得您冷清。咱们正好出府去逐云阁,热热闹闹地办开业,岂不是更自在?”
穗禾说得句句在理,可云绮没说什么,再抬眼时却道:“晚些时候,你去逐云阁一趟,问问李管事这开业的日子还能不能改。”
“啊?”穗禾眼睛睁大,有些不解,“小姐,为什么要改咱们开业的日子?”
若是上一世,云绮什么时候顾及过旁人。那时的她,只管自己恣意享乐,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而这一世,经历过生死劫数,她的确变了许多。
逐云阁开业,并非非十月初八不可,吉日多得是,大不了再让李管事另择一日便是。
但云汐玥的洗尘宴,却是从近两个月前就定好的。大概从云汐玥恢复身份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满心期待着这一天了。
期盼能借着这场宴席,彻底洗刷掉过往十几年为奴为婢的屈辱印记,摆脱那些被磋磨、被轻贱的阴影,光明正大地站在满京城权贵面前,宣告自己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云绮自然清楚,云汐玥与她立场相对,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暗中给她使绊子、害她的事情做过不少。只不过是她见招拆招,从未让她得逞罢了。
但她其实从未把云汐玥当成什么自己的仇敌。
一来,是云汐玥的手段拙劣,那些伎俩在她眼里太过幼稚,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去记恨。二来,是她看得通透——皆是从前的因,才有如今的果。
原身曾经对云汐玥的折辱与刁难,不是轻飘飘的几句恶语,而是实打实的折磨伤害。站在云汐玥的立场上,恨她、怨她,甚至恨不得她去死,都再正常不过。
她穿来承接了原身的身份,也承接了这份怨怼。立场相对,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云汐玥也是个可怜人。
云汐玥是话本里的天选女主,受天道眷顾,恢复身份后便一路顺风顺水、光芒万丈。
可在她成为侯府嫡女之前,她曾做了十几年最低贱的丫鬟,在尘埃里苦苦挣扎,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少年意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人随意打骂、肆意践踏的屈辱,话本里不过是一笔带过,可于云汐玥而言,却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
云汐玥的命运,也从未由得她自己做主。从前是被刻意磋磨的棋子,后来是被天道推着走的女主,她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