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绮昨日特意嘱咐穗禾,去寻李管事商议更改逐云阁开业的时日。
穗禾没有跟来,如今那事的结果,她也无从知晓。
听着这句回答,云砚洲攥着锦帕的指节一紧,转瞬又松缓下来,仿佛方才那一丝崩紧的力道,不过是错觉。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啊。
他的妹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与安排,不再需要他这个兄长,事事替她一手包办。
云砚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无波:“都听小纨的。”
…
云绮这边踏上回京的路程,而另一边的侯府,也已经全府上下做最后筹备。
明日便是洗尘宴。
这场宴席,被定在了侯府正中的揽月轩。
轩前的甬道两侧,排开了数十盏八角宫灯。轩外的空地上,早有仆役将猩红的毡毯铺了满地,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几株百年老槐上,也缠满了锦缎扎成的花球。
揽月轩内更是铺排得极尽奢华,足足摆下了三十六桌宴席,每一桌都配着精致的碗碟、银质的酒具,届时案上会摆满蜜饯鲜果,香茗袅袅。
受邀的宾客,皆是京中排得上号的人物。有朝中大臣,有簪缨世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皇亲国戚,就连宫里也遣了内侍过来,足见这场洗尘宴的分量。
侯府的热闹,一路蔓延到了昭玥院。
云汐玥的闺房里,早被丫鬟们装点得焕然一新。
窗棂上贴着喜庆装饰,帐幔换成了石榴红的云锦,连案头的官窑瓷瓶里都插满了红梅。而最惹眼的,还是摆在桌上的那几套衣饰头面。
正中央一套是浅粉蹙金绣穿花蝶纹的织金缎褙子,下配同色绣花的马面裙,乃是内务府造办处的贡品。
旁侧一套是石榴红暗纹罗纱的交领襦裙,衣襟上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着海棠,针脚细密,贵气奢华。
旁边的朱漆描金妆匣敞开着,里头的头面更是夺目——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缀着鸽血红宝石流苏。冰种满绿的翡翠耳坠,水头足得似要滴出水来。
还有一套攒珠点翠的头面,翠羽是暹罗国进贡的极品,色泽鲜亮,珠子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云汐玥走过去,抚上那支步摇,冰凉的触感顺着漫上来,她的胸口却忍不住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终于等到这天了。
她终于要以侯府千金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做回她的贵女了。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的洗尘宴忙前忙后,丫鬟仆妇脚步不停,管家嬷嬷们来回叮嘱,连厨房的炊烟,都比往日更盛几分。
可明明这样热闹,云汐玥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娘亲和爹爹都重视她的洗尘宴,让全府上下都尽心操办。可谁都知道,大哥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一家之主。
然而,明日便是她的洗尘宴,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可昨日,大哥竟带着云绮,去了城外的一处温泉庄子,一夜都未曾归来。
这件事,若不是娘亲今早有事要寻大哥商议,甚至都压根不知晓。
云汐玥忍不住攥紧掌心。
若是带妹妹泡温泉,她才是大哥真正的妹妹,为什么大哥不带她去?
难道在大哥心里,云绮竟比她这个真妹妹,还要重要,还要值得上心吗?
她甚至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云绮故意缠着大哥,求着他带她去的。他们昨日一夜未归,若是今日云绮再找些由头拖着大哥,那明日她的洗尘宴,大哥岂不是可能错过?
若是那样……若是连大哥都不来参加她的洗尘宴,她这场宴席,就算办得再风光,又算什么名正言顺?旁人背地里,又会怎样指点议论她?
就在云汐玥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兰香掀着帘子匆匆跑进来,气息微喘地回话:“小姐,府里来传话了,大少爷已经带着人,从温泉庄子往回赶了。”
听到这话,云汐玥倏地眼睛一亮,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她就知道,大哥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明日是她的洗尘宴,大哥怎么可能真的耽误、错过?
可她心口那块石头才刚落地,兰香却话锋一转,从衣襟里小掏出一张粉笺递过来:“只是,小姐,奴婢今日去府外采买东西,在街上拾到了这个。”
云汐玥疑惑地接过来。那粉笺不过巴掌大小,边缘裁成精致的云纹样式,上头用洒金墨字写着“逐云阁”三个字,旁边还印着一枚小小的胭脂色印章。
底下几行小字,吸引视线:
[逐云阁初开,凡女子无论年岁,明日酉时至亥时,可凭此笺入内。席间茶酒点心、珍馐佳肴,一应免费,唯戒铺张浪费。更备歌舞弹唱、说书助兴,恭候莅临。]
云汐玥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兰香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明日京里有一家叫逐云阁的酒楼要开张,这招幌笺前日就叫伙计们沿街派发了,京中里外都传开了。”
云汐玥仍是不明所以:“不过是一家酒楼开业,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兰香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奴婢听说,这家逐云阁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大小姐!”
第378章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天际,过了午后。
刚迈入竹影轩,穗禾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云绮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径直问道:“逐云阁开业改期的事,如何了?”
穗禾连忙回话:“小姐,昨日您和大少爷出府后,奴婢便立刻去了逐云阁寻李管事。”
“可李管事说,前一日招幌笺就已经让伙计们沿街发遍了,开业的日子改不得。若是强行改期,岂不成了咱们未开张便言而无信,戏耍客人。”
这结果,倒也在云绮的意料之中。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改不了,那便算了。”
她虽无意与云汐玥的洗尘宴撞在同一天,可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将旁人的事置于自己之上,打乱自己的步调。
云绮已经在马车上吃过午膳,毫无例外,又是大哥将她抱在腿上,一口口喂的。
大哥现在几乎到了时刻不想将她松开,时刻不想让她离开他视线的地步。
若不是回府后被云正川叫去,她甚至觉得,大哥可能也会跟她回竹影轩来,抱着她睡午觉。
“一路颠簸,乏得很。”云绮抬手,任由穗禾替她解下肩头的披风,“服侍我小憩吧。”
穗禾利落地上前,刚解开披风系带,目光便落在云绮内里穿得齐整的衣裙上,忍不住惊叹起来。
“奴婢没跟在身边,小姐今日竟没乱穿衣,扣子颗颗扣得周正,连衣襟的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小姐真是越发厉害了!”
穗禾哪里知道,这整齐板正的扣子衣襟,压根不是云绮自己打理的。
是她那位敬爱的兄长,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颗一颗,细细替她扣好。一层一层,缓缓替她抚平褶皱。
不过云绮也懒得解释,什么夸赞她的话用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懒洋洋道:“的确,你家小姐我就是做什么都样样出众,天赋异禀。”
这话落音的瞬间,恰恰飘进了刚迈入院门的云汐玥耳中。
云汐玥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郁气瞬间涌上喉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穗禾刚把云绮脱下的披风妥帖收进衣笼,一转头瞥见门外立着的人影,不由得低呼一声:“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我们竹影轩?”
云绮闻声回眸,正对上云汐玥走进门来的身影,纤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段时日在侯府,她与云汐玥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她心知云汐玥对自己心怀怨怼,两人也没怎么正面对上过。云汐玥不来招惹,她也乐得清净。
云汐玥上一次踏入这竹影轩,还是那日以为颜夕是男子,禀报给萧兰淑,跟着气势汹汹的萧兰淑来抓她现行的光景。
云绮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慵懒:“你怎么来了?”
云汐玥最讨厌的就是她这般慵懒的样子!
她虽是被侯府认回,重归千金之位,却还是时常谨小慎微。尤其是置身于宴饮笙歌的大场合,总要为了维持体面,半点不敢松懈。
可云绮呢?永远是这般散漫从容。
仿佛自小浸在蜜罐里长大,见惯了风月繁华,养尊处优到了骨子里。眼底眉梢那股欲望被尽数满足后的倦怠慵懒。
不过是往那里一站,便能轻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这种松弛感,她怎么都无法拥有。
可这些!这些本该属于她的荣光松弛,分明是被云绮生生抢占了她的人生,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