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一个多时辰前,与他弟弟同在房里的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也从漱玉楼来了这里,但楚临望着阶下柔弱的少女身影。
好歹是他弟弟唯一特别对待的女子,即便外界流言纷纷,他多少也得对人多几分照拂。
想到这儿,他俯身伸手虚扶,声音里难得添了几分温意:“你没事吧?”
云汐玥瘫坐在石阶上,后颈沁出冷汗,浑身几乎要发起抖来。
她没想到,自己假装摔倒变成真摔倒,即使这般疼痛狼狈,都没能换来太子殿下伸手来扶。
反倒是云绮什么都没做,不过捂着脸装出委屈模样,就引得太子朝她伸出了手,俯身相问。
闻言,云绮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来。
她本来是打算摇头说自己没事的,下一秒,她的目光却骤然落在太子身侧的人身上。
那人着一袭月白广袖襕衫,外搭青色披风,腰间仅以竹节纹玉带束住,通身气质清冷淡然,如松间明月般孤高。
冷白的面容仿若覆着层霜雪,唇角弧度的清浅而疏离,而那双漆黑的眼底,只浸染着令人心悸的的淡漠。
他就站在那里,却如云端皎月般遥不可及。又似站在高岭之巅,遗世独立,可望而不可及。
两年没见过面,云绮还是靠记忆一眼将人认出来。
原来李管事说太子约了人来枕月楼品茗,约的是当朝丞相——裴羡。
原剧情里,裴羡本应在慈幼堂与照料孤儿的云汐玥初遇,为她的善心所动。这株世人难触的高岭之花,将只为云汐玥一人垂眸。
而现在剧情变了。因为她的到来,云汐玥和裴羡的初遇也提前了。
云绮忽然话音一转。
眼眶像浸了春雨的海棠,朱唇轻启:“……殿下,我有事。”
楚临一愣:“有事?”
少女抬首刹那,他才看清她的面容——眉如远黛横波,眼尾微挑似含秋水,琼鼻秀挺如削,唇瓣不点而朱。
偏生眼角还点了颗红痣,此刻浸着水光,倒像是雪地里落了枚朱砂,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一来,他那弟弟铁树开花倒也算不上奇怪。
这等容貌,纵是铁石心肠见了,怕也要软上三分。
但楚临显然还是想得不够全面。
真正的铁石心肠在他旁边站着呢。
裴羡负手而立,月白襕衫被湖风掀起一角,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少女,眉峰都未动上半分。
那双惯看经史子集的眼瞳里,映着少女明艳的容色,却唯有清冷淡漠,并无半分涟漪。
云绮喉间动了动,眼眶仍泛着红,目光却直直凝在裴羡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像棉花团子:“脸颊好痛,或许要裴丞相帮我吹吹,才会好。”
楚临闻言也吸了口凉气。
他算是知道,眼前少女为何会在京城恶名远扬了。
换作旁的世家贵女,哪有人会大庭广众下说让男人帮自己吹吹脸颊?何况对象还是素有冰面丞相之称的裴羡。
楚临这才恍然想起之前听过的另一些传闻。
据说两年多前,裴羡刚坐上丞相之位不久,这位云大小姐曾风风火火声势浩大地追求过他。只不过被裴羡当面拒绝了,此后才没有再出现在裴羡面前。
所以说,这两人也算是两年不见,再度重逢?
但是,等下。
如果这个云绮还对裴羡有心思,见到裴羡后又重新喜欢上他,他弟弟不会被抛弃吧?
听闻云绮这般言语,裴羡眉峰都未动上半分,只淡声道:“既已向殿下复命,下官先行告退。”
他目光自始至终未在少女面上停留,转身便踏上拱桥。
然而就在裴羡离开镜湖,即将迈上马车之际,他的衣袖却忽然被人抓住。
云绮竟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少女像是跑来的,鬓发微乱,气息也有些乱。脸颊浮着一抹跑动后的薄红,反倒衬得肌肤如雪。
“云小姐,自重。”
裴羡垂眸扫过少女攀在自己袖间的手,声线淡漠如霜。
云绮真是爱极了这人这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激不起他泛起半分涟漪。
谁都走不进他的内心。
世人皆道裴相心若冰潭,剧情里说裴羡只会为云汐玥一人心动。
可她偏想做那投潭的石子,看他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裴羡,”她轻轻唤他,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将那句低语染得缠绵,“我想你了。”
第45章
“裴羡,我想你了。”
这世道向来要求女子含蓄守礼,可云绮却攥着裴羡的衣袖,仰头将这句“我想你了”说得清晰直白。
只是这热烈的话语落进冰潭,裴羡却连眼皮都未掀动半分。
“我以为,两年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裴羡语调冷淡。
两年前他就说过,他此生无意婚嫁,更不想和云绮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她已经知难而退,又嫁给旁人,早就放弃他了。
云绮望着他淡漠如霜雪的脸,却语调认真:“裴相也说了,那是两年前。如今过了两年,我已经变了。”
裴羡终于舍得抬眸,将视线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两年前的她不学无术、张扬跋扈,如今关于她的传闻遍地皆是。
即使他并无意去探听,也知道她的名声比从前更不堪了。
她变了什么?
云绮却仰头直直望着他:“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裴相看不出来吗?”
裴羡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眼前的人宣称自己变了,却仍旧停留在如此肤浅的层面。
两年前就曾对他穷追不舍的少女,如今轮廓愈发纤细,下颌线如水墨细笔勾勒,唇色比初开的丹砂还要艳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只盛满骄纵的杏眼,如今蒙着层薄雾般的水光,像被春雨浸润的琉璃,朦胧中流转着勾人的细碎波光。
她的确比两年前更耀眼夺目。
但他从来都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裴羡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云小姐若执意纠缠,休怪裴某失礼。”
周围无人,他本想抽回被攥住的衣袖,却不想云绮竟借着力道扑进他怀里,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环住他腰间,似是生怕被推开一般。
霎时间,月白襕衫下的身躯绷得僵直。
裴羡根本没料到云绮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知晓她难缠,却没想到她比起两年前肆无忌惮。
简直是,肆意妄为。
“裴羡……”云绮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里浸着委屈,“为何过了两年,你反倒更绝情了。”
“从前我是侯府千金,你纵是厌烦也会留些体面。如今我成了假千金,你便连敷衍都不愿了么?”
裴羡不由得眸光微沉。
无论两年前还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从未因身份有过半分改变。
可她此刻的委屈,却像一把软剑,生生将他剖成了嫌贫爱富的小人。方才他收回衣袖的举动,倒成了他踩低捧高的佐证。
好似他想要甩开她的手,是因她如今落魄。
即便如此,裴羡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面色依旧冷淡:“云小姐,此处是街市,随时会有人经过。”
他想劝她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云绮却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闷。
“我又不怕别人看见,反正我的名声也不能再坏了。还是说,裴大人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没关系,反正满京城都知道,从两年前我就喜欢你。旁人见我这般缠着你,只会骂我厚颜无耻,断不会说裴相半句不是。”
裴羡:“……”
她就这样将喜欢他这件事挂在嘴上。
这般说着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分毫未松。裴羡甚至不必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萦绕的花香,混着少女独有的温软气息。
掌心的温度逐渐漫来,隔着单薄的襕衫灼得他后腰发烫。
裴羡喉结微动,想强行挣开又怕把人伤了。这姿势太过暧昧,若真有人路过,未免惊世骇俗。
但怕什么偏来什么。
巷口隐约传来车帘掀动声,混着轿夫的交谈。裴羡胸腔里骤然滚过一瞬紧绷。来不及细想,掌心已扣住她腰肢往墙后带。青砖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将两人一同卷入墙后斑驳的树影里。
两个人因动作带起的紊乱呼吸撞到一起。
但裴羡却自始至终,面色如冰。
待巷外动静渐消,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和云绮拉开距离。
月白襕衫下的脊背笔直修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却被他不动声色在衣袖上抹去。
他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线冷淡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云绮的幻觉。
“云小姐若想觅得良配,不妨收敛些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