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云烬尘的生母根本不是什么勾引主君上位的卑贱婢女,而是江南首富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而他,更是江南首富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云绮跟云砚洲说了,这次冬狩她也要带着云烬尘一起去。
她想让他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带他一起看看宅院之外不一样的风景。
勋贵世家的庶子有没有资格去参加冬狩,云绮不知道。
但云绮知道,只要她说她想要,大哥就一定能帮她办妥。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便有消息送来,说是明日一早,侯府的马车会来新宅,接她与云烬尘一同去往围猎场。
次日天还未亮透,云绮便被叫醒。
云烬尘伏在她颈侧,温热的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唤她:“…姐姐,该醒了。”
因着今日要起早赶路,昨夜纵有万般渴求,他也只克制着缱绻温存一回,两个人便相拥而眠。
他们此行要去的皇家围场,名唤青芜围场,坐落于京城南郊永定门外三十余里,永定河故道沿岸。马车疾驰,也需一个多时辰方能抵达。
此次行围定在十一月十八至廿二,五日行程紧凑有序。
十八日一早众人各乘马车启程,巳时抵场安营,午后浅山小围预演,猎些山鸡野兔佐晚膳暖锅。
十九日五更撒围,辰时合围行猎,皇帝王公率先驰射,申时收围清点猎物,放生幼兽并分赏猎获。
二十日休整,上午观射箭驯兽表演,午后帐中煮茶闲谈或赏围场冬景。
廿一日自由活动,可结伴入林间寻猎,亦可于帐前晒暖阳弈棋。
廿二日清晨收拾行装,趁日头赶路返京。
正因巳时要准时抵场,云烬尘才不得不赶在天未亮时,便将云绮从被窝里叫醒。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云绮素来从不早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随心所欲。往日里阖府上下,也没人敢扰她清梦。
偏今日要起早赶路,自被叫醒那一刻起,云绮眉眼间便凝了化不开的不悦。她闭着眼睛,眉头蹙成个紧实的小疙瘩,半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
任凭云烬尘将她抱在怀里,耐心低声哄着给她擦脸漱口。也任由穗禾与红梅小心翼翼地上前,屏着呼吸为她梳妆更衣,从头到尾没松过一点眉头。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永安侯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宅院门外。
云肆野坐在马车内,目光落在眼前这座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宅院上,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他知道云绮和云烬尘搬出来独住后,头一回踏足此地。
大哥早便来过这里,可他这个二哥,却从没被云绮邀请过进门看看。
但他管也管不了,气也没人理会,只能深吸口气,按捺着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有些坐不住地看向府门:“大哥,他们怎么还没出来?定是云绮又赖床了,要不我进去催一催?”
云砚洲今日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浅淡的云纹,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温润端方的气度。
闻言并未回话,只抬手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投向府门方向。
恰在此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抬眸望去,便见云烬尘怀里抱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被抱着的少女,穿了件月白色绣折枝玉棠的交领襦裙,裙摆曳着细碎的银线,走动间似有流光轻晃,外罩一件灵狐斗篷。
领口的狐毛泛着银蓝流转的光泽,精美绝伦,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几近透明。乌发松松挽了个垂挂髻,斜斜簪着一支白玉簪,坠着轻细的银流苏,随着步履轻晃。
她眉眼本就生得娇俏动人,此刻却因未散的起床气,眼尾耷拉着,长睫垂着,密密匝匝,像停着两只倦懒的蝶。
唇瓣抿成一道娇气的弧线,嫣红欲滴,分明是满心的不高兴。可连鼻尖都透着淡淡的粉,硬是把那点郁气,融成了软乎乎的娇憨。
云肆野真是看见云烬尘就来气,更别提撞见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抱着云绮出来,抱着他这般香香软软的妹妹出来。
他到现在都咽不下这口气——云烬尘不过是个从前在侯府里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庶子。
他到底是哪点好了?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勾着云绮,还蛊惑得她和他搬出来单独过日子。
当然,这不代表他大哥是嫡子他就能接受了!
可问题是,他就算不接受,又能有什么办法。
最离谱的是,大哥那日和他摊了牌之后,竟然还说,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给侯府传宗接代的担子就落在他身上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大哥以后是心平气和岁月静好了,都是他这个弟弟负重前行!
第454章
云肆野还在满心不忿时,云砚洲已经掀帘下了车,缓步走到云烬尘面前。
他并未多看云烬尘一眼,目光只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怎么了?”
云烬尘垂眸看着怀中蹙眉的少女,语气平静:“起太早了,姐姐没睡够。”
云砚洲了然,没再多问,只是平缓地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
云烬尘顿了顿,终究还是将怀里的人递了过去。
云烬尘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能和姐姐这般自在地搬出来相守,也是云砚洲在背后支持。
他既已默许了他的存在,默许了他与姐姐日夜相伴,他也没必要再在他们难得相聚的时候与他相争。
而且注意到那道如刀般投来的眼神,云烬尘猜到,他那位二哥,现在也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云绮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被云砚洲像抱小孩一般揽进怀里,往马车走去。
她压根不在意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此刻只觉浑身困乏得厉害,满心烦躁,只想寻个安稳处补觉。
顺势便软软地环住了兄长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间。
马车车厢宽敞,三面皆设软垫长椅,铺着暗纹锦缎,触手温润,中间留出一方空地,摆着张小巧的三足檀木几。
云肆野本就闷声坐在左侧的椅上,脸色郁卒。云烬尘扫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在右侧落座,背脊挺直,神色淡得不见一丝起伏。
云砚洲抱着云绮,径直在车厢正中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个侧坐半倚的姿势。
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胸膛上,枕着他的手臂安睡。又伸手将一旁的薄毯拉过来,轻巧盖在她膝头,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少女显然从醒来就憋着满心的不悦,直到此刻蜷进兄长宽阔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混着淡淡檀香的熟悉气息,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云砚洲低头,目光落在她闭目恬静的模样上,眸色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前印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声音低柔得像拂过耳畔的风:“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大约是从前的安寝吻早已成了习惯,云绮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寻着了他的唇瓣,轻轻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伴着少女唇间清甜的气息,瞬间漫开。云砚洲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深暗,身形却纹丝不动,只缓缓厮磨,更深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唇齿相依的触感愈发缱绻缠绵,他的吻裹着隐忍的温柔,却又藏着昭彰明了的占有与眷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喟叹:“…乖孩子。”
云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娇软地嘤咛出声,透着不加遮掩的依赖。
车厢里静谧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交缠。
云烬尘坐在一旁,垂着眼帘,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毕竟那日,他们也曾当着云砚洲的面,这般吻着,旁若无人。
然而云肆野是真的绷不住了。
云烬尘当着他的面抱云绮出来,他尚且能咬牙忍着,可他大哥竟然当着他的面,和云绮这般吻得难分难舍——
他真的要崩溃了!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就算大哥之前和他摊了牌,他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荒诞的现实,也不代表他能这么快就消化眼前这一幕吧?
最后,云肆野猛地捂住眼睛,几乎是崩溃地冲着车外的车夫嘶吼道:“快走!赶紧启程!”
……
云绮他们住的地方原不算离围场最远。
可因着云绮在车上睡着了,云砚洲便嘱咐了车夫,将车速放得缓些,避免马车太过颠簸。
就算迟了些也无妨,他跟皇上说一下就是。
于是,当云绮所乘的马车还在沿途不紧不慢行着时,围场早已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光景。
此时的围场,朔风卷地,寒日高悬,广袤的旷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华,枯黄的草秆在风里簌簌作响。
远处的林木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透着冬日特有的清冽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