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听云肆野提过几句,说这几个月,云汐玥几乎足不出户,只待在她的院子里,日日跟着大哥和萧兰淑请来的诸位先生嬷嬷读书习礼,听闻很有长进。
今日乍然相见,云绮也觉出了她的变化。
从前的云汐玥,总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急切,像是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执念,恨不能将侯府嫡女的身份刻在脸上,凡事都透着几分急于求成的浮躁。
云绮太懂这份浮躁的来由。
云汐玥自幼苦熬,明明是永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却被命运戏弄,被当成最低贱的丫鬟磋磨长大。
就算没有原身后来的刻意欺凌,那些年挨过的冻、受过的饿、遭过的白眼与轻贱,也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所以一朝认祖归宗,身份逆转,她才会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站稳脚跟。
她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本就该是这侯府的掌上明珠,更想要攥住那一点点旁人的认可与艳羡,无比渴望将从前失去的荣光,全都挣回来。
而现在,云绮远远望着云汐玥的身影,只觉她像是被时间沉淀了一番,浑身上下竟透出几分内敛。
连带着衣着,也不是她从前惯爱的鲜亮粉色,而是一袭烟霞色软缎褙子,裙摆银线绣几簇素心兰。
颜色清雅不张扬,衬得她身姿亭亭,周身只剩下一种踏实的、褪去浮躁的温婉沉静。
云汐玥也察觉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云绮投来的视线。
她心头一跳,猛地屏住呼吸,藏在衣袖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有些微微发颤。
她也说不清,她对云绮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
她怕她。
从前无论她费多少心思算计,做多少准备铺垫,自以为十拿九稳的筹谋,到头来总会被云绮轻描淡写地碾压。
那人好像永远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能信手拈来。她实在没有勇气再与她相争什么。
她恨她。
恨她占了自己十六年的安稳人生,恨她凭着侯府嫡女的身份,在整整两年里,将自己看得低如尘埃。
那些高高在上的刁难、责打与轻慢,早已刻进心底,成了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刺。
可她又忍不住羡慕她。
羡慕她的天资卓绝,羡慕她的肆意自由。想搬出侯府便抬脚就走,想做什么便随心而为,仿佛身份二字在她身上从不是束缚。
更羡慕她身边从不缺簇拥之人,一众天之骄子为她倾心,还有三两好友,真心相待,生死相依。
这几个月,她试着沉下心来,抛却过往的执念,埋首于笔墨琴棋之间。
教她的夫子与嬷嬷,都赞她天资不俗,又肯下苦功,日日都有长进。
可此刻对上云绮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不敢与她对视。
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云绮欺凌过她她也害过她,哪怕她心底仍有恨,哪怕情感复杂。
如今她们桥归桥,路归路,尽量两不相见,互不牵扯,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云汐玥几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飞快垂下视线,只想装作未曾察觉,转身便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是云绮的声音。
云汐玥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提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袖摆。
脚步却不听使唤地顿住,直到云绮的身影停在她身侧。
她们已经几个月没说过话了。云绮如今也已经搬离了侯府,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云绮站在她面前,将她脸上那抹苍白尽收眼底,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而抬起了手。
云汐玥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头躲避,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她以为,云绮是要对她做什么。
可云绮的手却只是掠过她的鬓发,将她发间的那支白玉雕竹节簪取了下来。
“我先前听谢凛羽提过,太后素来不喜竹子,说竹有节却空心,寓意虚而无实,不是福寿圆满的好兆头。”
云绮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是太后寿宴,你戴着这个,别平白惹了太后不快。”
云汐玥怔怔地看着她,怎么也没想到,云绮叫住她,竟是为了说这个。
下一刻,她就见云绮随手摘下自己发间一支极精致的白蝶贝雕兰簪,抬手便替她簪进了鬓边。
说话时,几缕发丝随着抬手的动作,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而馨香的触感:“这个更衬你裙上的兰花,你戴着吧。”
第467章
云汐玥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
直到云绮收回手,那缕清浅的冷香却似黏在了鼻翼间,久久未散。
云绮她,她让她等等,却不是要做对她什么折辱伤害的事。
而是,提醒她发间那支竹节簪可能会惹太后不悦。
然后,顺手将自己头上那支簪子,簪到了她的鬓边。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敌人吗?
她们明明该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才对……她还曾与娘亲合计给云绮下过毒的,她明明应该对她厌恶极了才对。
可是,可是。
云绮做这一切时,神色悠淡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那般随意自然,无半点刻意。
待云汐玥终于回过神来,云绮的身影已经翩然往宫门内走去,好似根本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云汐玥抬手触到鬓边发簪上微凉的蝶贝,鼻尖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才将眼底那股湿意逼回去,也跟着迈出脚步。
*
太后的寿宴定在长乐宫正殿,连殿前月台一并布置妥当。
午后晴光洒落,红墙琉璃瓦熠熠生辉,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殿檐七彩宫灯垂着流苏,教坊司乐师奏的《万寿无疆》,声动梁宇。
殿内明黄织锦地毯铺地,九龙捧寿宫灯衬着天光,煌煌如昼。南疆孔雀蓝牡丹、西域雪色茉莉簇拥满堂,花香混着檀香,雅致华贵。
座次严格依尊卑礼法排布。
正殿上首设九龙嵌宝紫檀大榻,是太后主位,榻边宫女捧拂尘侍立,身后百鸟朝凤金漆屏风华彩暗浮。
太后左侧是皇帝紫檀宝座,身侧皇后凤椅铺绣凤软垫,中宫威仪赫赫。皇后下首的梨花木椅归荣贵妃。
太后右侧,首座是太后独女昭华公主,旁侧便是安和长公主。安和长公主身侧,则坐着她的一对双生郡主。
殿内客座最前、独立于文武班次之上,是太子的席位。太子座下,便是诸皇子与其他朝臣贵胄之位。
云绮现在虽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但毕竟只是义女,品级仍属于平民,自然不能与慕容婉瑶、柳若芙两位郡主同坐一处。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客座偏隅,周遭皆是些品阶稍低的官员家眷,彼此素不相识。
云绮自己倒是无所谓坐在哪里。
入了殿,她一打眼,便瞧见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
殿内祈灼、楚翊、霍骁、裴羡和云砚洲,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自从上次围猎回来后,定好了排班与她在一起的次序,她的这些男人们便没有再撞到过一起。
但偏偏这些人,不是出身皇室贵胄,就是位极人臣,但凡遇上宫宴这样的场合,必定要聚在一处,还都得挨着坐到最前的位置。
又或者,不只是他们。云绮一出现,便几乎攫取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她太美了。
这些时日,云绮过得可比任何人都养尊处优。
没有朝堂纷争的烦扰,没有家族琐事的纠缠,更不必为什么银钱生计发愁,每日只需安然享受。
日日靠着冰肌玉骨膏的滋养,再加上那些天之骄子们捧在掌心的呵护与爱意浸润,她的美愈发明艳逼人。
宛若枝头新绽的蕊,眉眼间都漾着一股子慵懒闲适的、被极尽精心滋养出的柔润光泽。
光是站在那里,只是浅浅呼吸,就让人移不开眼,连周遭的喧嚣都似是淡了几分。
坐席前面的这些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从少女落座之后,离她近一些的不少新晋年轻官员,都在暗暗打量她,目光里藏着或明或暗的倾慕与探究。
也不怪他们会动心思。
毕竟,在他们眼里,云绮如今虽和永安侯府脱离关系,却攀上了长公主府,又恰逢独身未嫁的年纪。
先前在荣贵妃寿宴和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的两次露脸,更将她从前大字不识、蠢笨无知的污传言一扫而空。
而且听说,她虽曾嫁入将军府,新婚那晚她与那位霍将军却并未真正同房,第二日便被休弃。岂不意味着,她可能仍是完璧之身。
虽也曾听闻,满月宴上那几位身份不凡的似乎都对云绮另眼相待,但若他们真看上云绮,娶她纳她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可也没见后续有什么动静。想来都是些毫无依据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