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拒绝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芦溪的泄洪规制,我又撞见了她。
或者说,撞见了他们。
隔着车窗,我看见那辆马车旁,她一手捧着暖手炉,裙摆被风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轮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着淡粉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她另一只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处衣袂轻拂,两人契合得如同交缠的桃枝与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进的风月。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涩,像是被细针轻轻扎入,细微,却绵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对我并无真心,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边如今不缺倾心之人,个个位高权重,身份显赫。
揽月台那一拒,她对我那点浅薄的兴趣,想来早已散尽。
今后她与我,除了那茶饼不知是否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会面之约外,应当再无瓜葛。
可为何看见她与旁人这般亲昵,会有这般突如其来的滞涩。
为何无端想起,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的温软,以及我被撞乱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来的那一刻,我却收回视线,甚至径直放下了车帘,彻底无视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见她,还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还是给我送来了邀约的信。
虽然那所谓的书信,处处都透着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为,她早已忘了这件事。
她约我,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见面。
其实看到这个时辰与地点,我便已猜到,她约了我,自己却多半不会来。
她还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旧会赴约。
既然我们之间,只剩最后这一点浅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愿,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白日等到暮色将近,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阿生在一旁愤愤不平,我却只内心平静。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心甘情愿,受她这般捉弄。
山风这般寒凉,她没来,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从未想过,当我顶着风雨赶到慈幼堂时,映入眼帘的,会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过,这近一个月来,匿名资助慈幼堂、为孩子们添置衣物、粮食与各类用度的齐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误会她,言语间的疏离与猜忌将她气走。
吴大娘看向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重,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狭隘与不堪。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寻她。
她隔着朦胧雨帘望见我时,眉头猛地一蹙,转身就要走,像是半点不愿再与我有半分照面。
心脏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尖锐又汹涌,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看着她毫无遮挡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我也无法思虑其他。
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当看见她红着眼眶,却依旧强装倔强、不肯示弱的模样时,我知道,我无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经,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终究无法否认,我是在意她的。
我对着她,声音发哑地说了句对不起。她却一把打落我手中的伞,雨水瞬间打湿了我们两人。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地对我吼,说她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她趁机用力甩开我的桎梏,我却在漫天风雨中,将她一把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和披风,为她隔绝这肆虐的狂风暴雨。
……不喜欢了也没关系。
都是我的错。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风之后,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灵巧柔软的舌探入我的唇齿间,搅动、缠绕,与我的气息深深纠缠。
一触即乱,连呼吸都被她夺走。
可第二次,她给了我机会。
她说,她数到三,我若是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虽然她连一二都未数,径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绝的时间都不曾留给我,便再次倾身吻来。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数到三,我也无法推开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稳。
知道她的吻,搅乱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谓分寸。
知道……我刚才,也沉浸在她的吻里,并且因此浑身战栗。
可我还是在她重新吻上来的刹那,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下意识侧过头,狼狈避开。
我不该与她这般亲近,更不该贪恋这份亲近。
我珍爱的人,终究会离我而去。
只要我不爱上任何人,便不会给任何人带去伤害,也不会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习惯孤独,只要我将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远不会再受那样的痛苦。
可为什么,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无声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心脏仍震动得厉害。
——
【日札·九月十五】
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再去回忆往事。
可这一夜,躺在这张床榻之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阿姐。
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经认清,生命有多无常,多脆弱。
上一秒还笑语温言、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就可以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躯体。
不会再言语,不会再触碰,不会再回应我,终有一日,连肉身也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在坐上这个位置、执掌权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执念,是替他们复仇。
可真正坐稳之后,活着,便只是活着。
能以微薄之力,为这世间添一点微光,或许,便是我独自活下来,仅存的意义。
我可以,去爱上一个人吗?
如果我爱的人又在哪一日离我而去,我还撑得住吗?
我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吗?
我这样的人,配拥有幸福吗?
人人都说,我这个人遗世独立,无欲无求,无所畏惧。
可他们不知道,我有最畏惧的东西。
我畏惧爱。
我怕爱上别人,更怕别人倾心爱我。
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和六岁那年一样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认命,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该这般孤孑一生时,她却忽然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说,别再胡闹了。
我说,若她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她说,既然我嫌她烦,她离我远远的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过去颤抖着将她紧紧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别再胡闹了。
是,我好高兴你会来。
不是,若你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害怕爱,又渴望爱。
请原谅我此刻的软弱与贪心,贪心地汲取你此刻给我的暖意。
还好,还好是我先爱上你。
如果我真的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那就请你永远不要爱上我。
让我爱你就好。
……
第499章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来的圣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边关已有两年,我也在这塞外待了两年。
祖母说,我这两年长高许多,也晒黑些了,倒比从前在京城里,更像个男子汉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嘱我,回了京不许惹事,不许动辄动手打架,不许欺负旁人。
我才没有随便欺负人呢。我打的,从来都是该打之人。
若说京中我真正记恨的人,那便只有云绮一个。
满京城的人见了我哪个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两年前,竟为了那个裴羡,当众落我脸面。
也不知这两年过去,她如今是何模样。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长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见了她,定要狠狠嘲讽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终于回了京城,一路车马劳顿,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进这从小混到大的地方,还是比边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刚回府没多久,就一堆人往镇国公府送拜帖、邀宴会,吵得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