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恭敬说了句“大小姐请”,随后推开隔间门。刹那间,一股混着陈年灰尘的霉味汹涌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尖钻。
周管家忙掏出火折子点上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中,照见隔间内积满灰尘的景象。
隔间的面积不大不小,靠墙立着几排歪斜的老旧书架,架上堆放着些破损泛黄的古籍。
窗下摆着一张坑洼不平的旧木桌,桌边配着一把同样陈旧的木椅,椅背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清冷的月光从破了缺口的窗户纸洒落进来,屋内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冷风透过缝隙灌进来,掀起桌上零散的书页,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云绮看着眼前景象,精致的眉峰蹙起。
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管家瞧着这场景,也深知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待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嫌弃。
见状便立马弓身道:“大小姐先在外稍候,奴才先替大小姐简单收拾一下。”
说罢,管家快步上前,先是将歪斜的书架扶正,又把散落的杂物归拢到一处。
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方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桌椅擦拭干净,又找到扫帚把整个隔间的地都扫得一尘不染,才终于撑着腰满头大汗地舒了口气。
这哪是惩罚大小姐啊,这分明是惩罚他。
心里这么想,管家也不敢表现出来。
转身赔着笑道:“大小姐,您可以去坐了。这是大少爷的吩咐,奴才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大小姐在这儿过一夜了。”
云绮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直起腰来,从隔间退出去。刚要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先别关门!”
周管家一回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阿庆。
阿庆也是额头冒汗,肩上扛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锦缎包裹被撑得棱角分明,隐约能听见里头物件相互碰撞的轻响。
周管家问道:“阿庆,你怎么来了?”
阿庆气喘吁吁将肩上那一大包东西拿过来,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往隔间方向探了眼,小声道:“周管家,这些东西是二少爷让我拿过来给大小姐的。但二少爷说,别让大小姐知道这是他让送的。”
周管家解开麻绳,扒开这偌大的包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被褥铺盖,一个镂空雕花的紫铜暖手炉还泛着温热。
除此之外,还有双层的厚实披风,外面缀着一层狐狸毛,内里是细密的驼绒。甚至最里面还塞着个小巧的炭盆和木炭。
二少爷这分明是怕大小姐在这阴冷隔间受冻,将能想到的御寒物件都一股脑备全了。
只是这二少爷也是够别扭的,明明关心大小姐,还不让人说东西是他送的。
周管家收下东西:“行,我把这些拿进去给大小姐。若是大小姐问是谁送来的,我再想想怎么回吧。”
他抱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进了隔间,当着云绮面小心翼翼放下,开口道:“大小姐,这是给您送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二少爷完全是想多了。
因为大小姐倚在那把收拾干净的椅子上,只是轻飘飘睨来一眼,语气更是懒散:“放那儿吧。”
仿佛这些二少爷精心准备的物件,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她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更压根没问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管家本来还准备好了说辞,结果就这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101章
云绮不用问,也猜到这些东西是云肆野让人送的。
她看见了,当时云肆野听到大哥要罚她面壁思过,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漫出几分急切。
这世间很多男人都如此。
你越是低三下四、巴巴地凑上前去,拼了命想博取他的怜惜与在意,他反而将你看得轻了,满心满眼尽是不耐。
可一旦你冷了态度,将他视作无物,他却又受不了这骤然的落差,巴巴地寻着由头、变着法子,非要在你跟前刷出几分存在感来。
总而言之,就是别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他们才会上赶着把你放心上。
周管家这次出去后,云绮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咔嗒一声上锁的响动,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防止她私自逃出去。
她缓步进至那堆物件旁,素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锦缎被褥、狐毛披风,只从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珑的暖手炉。
暖手炉紫铜外壳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光亮,她将其轻轻拢入手心,便能感受到透过镂空炉盖漫出的缕缕暖意。
她眸光散漫地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瞧着月光在窗棂上织出斑驳的碎影。
算算时辰,穗禾这会儿该是到了镇国公府了吧?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外。
夜色如墨,将朱漆大门与石狮都浸染得愈发深沉。
穗禾冒着黑,一路小跑来至镇国公府。然而当她向大门外的看守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却满脸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不愿进去帮你传话,只是这天色已晚,就我们世子那脾气,可不是我们这些看门小卒敢随便打扰的。”
“而且,你说你家小姐要你带话给世子,可连我这看大门的都清楚,我们世子和你们侯府的云大小姐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就算硬着头皮进去通报,世子肯定也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再把你赶回去,何苦白费这力气,世子断然不会搭理你们家小姐的。”
穗禾急得声音拔高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的态度,早就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
看守显然不信,依旧不为所动,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敷衍:“姑娘还是请回吧,别在这白费功夫了。”
穗禾又急又气,跺了跺脚,忽地从袖子里掏出钱袋:“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传个话,就说我们小姐叫我带话给世子,无论世子要不要见我,这一袋钱都归你!”
看守的眼睛瞬间一亮,接过钱袋掂量几下,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声响,这眼里泛着精光:“……姑娘要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
看守将钱袋揣入衣襟,一路行至谢凛羽的落梅小筑,迎出来的正是谢凛羽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看见他,开口便问:“什么事?”
看守忙赔着笑拱了拱手:“回阿福哥的话,门外有个永安侯府云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是她家小姐有话要带给世子。”
阿福闻言一愣。
他不知道那位云大小姐忽然找他们世子有什么事,但脑海中掠过五日前宫宴的画面。
那晚世子怒气冲冲从揽月台下来,当着他的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发誓,说今后与那位云大小姐不共戴天,便是她哭死喊活求着见一面,他也绝不会搭理她一下。
这么一想,阿福决意严守自家少爷的誓言:“你去回那丫鬟,就说世子不想见她,也不想被云大小姐打扰。”
看守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此刻谢凛羽正斜倚在书桌前的圈椅上,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烦躁地将狼毫笔甩到一旁。
桌面宣纸上是他抄写的静心经,字迹前半字迹还算端正,后半却越发潦草,最后一字末笔拖出足足半寸长。
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青柑香的气息,在室内凝滞成一团,闷得人透不过气。
不是说抄《静心经》能宁心安神么?为何他越抄心下越躁?
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谢凛羽目光盯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忍不住又攥紧拳。
这五天来,他硬是咬着牙没问过一句永安侯府的动静。
那晚在揽月台,那个坏女人跌在石阶上伤了膝盖,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甚至与那个碍眼的霍骁争得剑拔弩张,她却偏过头,软着嗓子要那个裴羡抱她下去。
每想起那场景,谢凛羽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当时气极拂袖走时,他还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要管云绮的事,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没关系。
可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
他忍不住想她腿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几日好了没?
想他走后是谁抱她下的台阶,难道真是那个整天装清高、让他瞧不惯的裴羡?那死装的高岭之花到底有什么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想她把他气走,这几日可有半点内疚?
想这几日……她可有想过他?
肯定没有的。
要是有,她早该派人来给他传话了。
越想越闷,谢凛羽抓起桌上茶盏喝了口凉茶,苦得舌尖发木,仿佛吞了把碎茶叶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