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锦袍垂落如夜幕,肩线削薄却挺括。眉骨英挺,一双眼瞳似浸在古井中的墨玉,淡而幽深,在阴影里洇开几分浑然天成的沉敛气息。
但他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
楚临回想起,虽说没有血缘,自己这位四弟和云绮还算是表兄妹的关系。
慕容婉瑶满脸不甘:“四表哥是来寻太子表哥议事的,我是想来瞧瞧太子表哥宴请的是哪路贵客,好叮嘱后厨多备些精细菜色。可太子表哥怎么会请她来共用午膳?”
慕容婉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直接伸手指向云绮。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个云绮竟敢当面顶嘴,讽刺她是不是没正经事可做,让她当时就下不来台。
“太子表哥,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假嫡女,一个冒牌货,她怎么配和你坐在一桌?”
闻言,楚临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了几分严厉:“婉瑶,你太失礼了。难道你结交旁人,只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吗?还不快向云姑娘赔罪。”
慕容婉瑶闻言猛地抬头,更是不敢相信。
太子表哥这人向来温和,从前在她面前也都是十分耐心顺着她的性子,哪怕她偶尔闹点小脾气,也从没严厉斥责过她。
可今日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太子表哥竟要她跟一个冒牌货道歉。
她可是堂堂郡主!这个云绮也配要她赔罪?!
慕容婉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刚要开口反驳,云绮却先轻轻叹了口气。
她睫毛垂得极低,鸦青色蝶翼般覆住眼底水光。再抬眸看楚临时,唇角噙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没关系的,殿下。”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我这等出身的人,觉得我不配与殿下同坐一桌。”
“反正殿下今日约我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要不,我还是先行离开吧。”
说着,便靠着桌沿轻轻站起身来。
她态度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姣美的弧度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只是若仔细去瞧,会发现少女指尖悄悄攥住袖口,像把所有酸涩都收敛,不愿被人瞧见。
楚临一听这话,再看云绮这般默默退让的姿态,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今日把人约来,本就是有求于人。
结果求人的事说了,却饭还没吃菜还没上,就先把人给逼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可是连他那个对谁都不上心的弟弟都唯一上心的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哪能看着未来弟妹被当面嘲讽这么委屈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照顾她些。
这样想着,见云绮裙摆已经掠过桌沿,楚临忙起身拦住,语气带着明显的挽留:“云姑娘,别走。”
他深吸口气,看向云绮时语气越发和缓,语调带了几分专注和劝慰。
“都是婉瑶的错,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特意请你过来,菜都已经吩咐后厨备着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云绮微微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可是……”
楚临又看了眼楚翊:“既然我四弟也来了,他又算得上是你表哥,不妨就一起用膳吧,你可愿意?”
像是生怕少女还要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要我替婉瑶向你赔罪,你才愿意留下?”
慕容婉瑶简直瞳孔地震。
太子表哥这是疯了吗?
他为了留下这个云绮,竟然如此主动地挽留,甚至还要替她赔罪?
而且她这才注意到,太子表哥同云绮说话时,自称的竟然是“我”,而不是“孤”。
可表哥在她面前,都是向来称“孤”的!
云绮故意让神色染上诧异:“殿下身份尊贵,我怎能让殿下向我赔罪。”
楚临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然,抬手便要唤侍从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那便留下,我这就让人传菜。”
云绮还停留在桌边,楚翊却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前。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衣袂间漫来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气息。
垂眼看她时,不经意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快得像错觉,只残留着一丝唯有两人知道的极轻触感。他声线低沉,放缓的语调如深潭静水:“留下来,一起吧。”
第116章
慕容婉瑶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眼前的场景令她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表哥今日特意大费周章地宴请云绮也就罢了,为何连向来对旁人深沉冷淡、极少对什么人留心的四表哥,竟也主动挽留她?
云绮目光游移,先后看向楚临与楚翊,良久才轻轻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和四殿下都执意让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勉强。
楚临闻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温和地示意她重新落座。楚翊见状,修长的身影亦随之坐下,与楚临同坐一侧。
楚临嘴角噙起笑意,语气愈发柔和:“听闻这聚贤楼生意十分红火,每日食客盈门,我已让人备下店里最招牌的菜式,你可有什么忌口?”
云绮眨了眨水润的眼眸,问道:“我能说吗?”
楚临只当她太过拘谨,忌口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朗声道:“自然可以。”
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掰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开始逐一细数。
“带土腥味的河鲜我不吃,鲫鱼、鲶鱼之类都不行,尤其是鱼腹内那层黑膜,若是没有处理干净,我尝出来会反胃的。”
“韭菜、香菜这类味道浓重的菜,我平日都不碰,闻到味道都会难受。蘑菇也不行,我总觉得口感黏腻怪异,菌菇类除了松露和鸡枞,其他的我都不吃。”
“驴肉蛇肉狗肉我不吃,蛙类也不行,滑腻腻的触感我很讨厌。动物内脏我一概不碰,无论是猪肝、腰花,还是羊杂碎,腥气实在是太重了。”
“另外,甜口的菜里不能加姜,咸口的菜里绝对不能放糖,葱只能用葱白部分,因为葱绿吃起来会苦。”
“还有,生的食物我一概不沾。哪怕是鸡蛋,蛋黄也必须煮到全熟才行,不然,我也是吃不下的。”
云绮说完,抬眼时眸光清亮,带着点孩童般的率真与坦诚,“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一连串的忌口让楚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询问忌口,不过是能否吃辣之类的简单回答,却没想到少女一开口便是如此多的讲究,他根本记不全。
但少女掰着指头细数时,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脸上带着点浅浅的天真,像是在认真数着自己心爱的糖块。这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讲究,从她软绵的语调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清脆又讨喜。
明明是一串冗长的忌口,落在旁人眼里,却只觉得她是被精心娇惯着长大的。连蹙眉说“吃不下”时,模样都透着股娇憨稚气。不会觉得她说得多,反倒下意识懊恼自己记得不够快。
楚临有些头疼,看向身旁的随从:“她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随从苦着脸,面上满是为难之色,无奈道:“…殿下,实在太多了,奴才也没记全。”
慕容婉瑶却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语气尖锐如针:“云绮,你当自己是谁?我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用膳也没你这么挑三拣四,你是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闻言,云绮睫毛微微颤了颤,粉唇微抿,抬眸看向楚临,眼尾似有水光浮动:“殿下,要不我还是走吧,看来郡主她实在是很厌烦我。”
“婉瑶!”楚临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地对着慕容婉瑶沉下声呵斥,“你若是不想在这待着,尽可回你们长公主府去。”
“我……”慕容婉瑶脸色一白。
这是太子表哥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同她说话。
可分别是那个云绮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让太子表哥一再维护她!
她咬碎银牙,恨恨地盯着云绮那无辜的神色。她真是看不下去,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假侯府嫡女,凭什么被当今太子和最得圣宠的四皇子簇拥?
太子表哥要她走,她偏不走!
慕容婉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扬起下巴,径直在楚临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我不走,既然太子表哥都让四表哥留下一起用膳,那我也要留下!”
楚临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眉心拧成川字。
饶是知晓这个表妹素来心高气傲,可今日她一而再针对云绮,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中不耐:“那你便好好待着,若是再对云姑娘这般尖酸无礼,孤会立刻让人送你回府。”
说完,楚临才又看向云绮,语气立马变得柔和:“云姑娘,你把你的忌口再说一遍,我让人仔细记下就是。”
云绮正要开口,就听坐在她对面的楚翊宠辱不惊地开口,声线如幽潭坠玉,裹着几分深沉的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