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飘着苏合香,几个侍从捧着铜盆与素白手巾鱼贯而入,将清水倾入盆中时,水面荡起细微波纹,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楚翊立在窗前,墨色广袖垂落身侧,右袖自肘部以下洇着片不规则的汤渍,深褐与墨色相融,像枯笔蘸墨后在宣纸上扫出的残痕。
云绮看了铜盆和手巾一眼。
既然她是来“帮忙”的,面上总得说得过去,便开口道:“我帮四殿下把手巾打湿吧。”
话音落下,她捞起手巾浸入水中,素白绢布在掌心晕开,水珠顺着指缝滴回盆里,发出轻响。
她刚要拧干手巾,后颈忽然泛起一丝酥麻的痒意,身后忽有片阴影覆上来。
楚翊不知何时欺近,肩线几乎要贴上她的发梢,在她头顶道:“我来吧。”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苏合香的清苦与雪水似的冷冽,裹挟着近在咫尺的淡淡压迫感。
云绮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她可干不来这种下人做的伙计,丝毫没客套,直接把水淋淋的手巾递过去:“那殿下自己来好了。”
楚翊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腕骨微转,单手握着手巾绷出清晰的骨节,将手巾拧至半干。
他缓缓将布面抚平,指腹掠过褶皱时却开口,声线裹着暮色般的低沉:“上次不是说过,要唤我表哥吗,怎么又不叫了。”
云绮没想到楚翊会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扭扭捏捏纠结这些细节,想让她叫他表哥。
面上却仍维持着处变不惊的表情,答道:“我和侯府到底已经没有血缘关系,叫出这声表哥总归是心虚的。”
话音落下,她忽而抬眼,眉眼微挑,“四殿下借着要我帮忙的名义叫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从儿时有记忆开始,楚翊就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任何东西都太过容易。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独得父皇偏爱的贵妃。
自两岁起,他耳中便不断充盈着周围人的恭维,说他禀赋绝伦、天资出众。他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受的待遇和重视甚至高于太子。
入文华殿听政,官员殷勤问候,御膳房专研膳食,贡品先经他手挑选。
阖宫上下、满堂朝臣都绞尽脑汁想与他拉近关系。没有任何人会忽视他,无视他、怠慢他。
听惯了千篇一律的恭维,又或者是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过轻易,时间久了,他开始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旁人都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能让他人欣喜若狂或怒发冲冠的事,于他而言都像隔着层薄雾。
的确激不起他任何波澜。
但是从见到眼前少女的第一眼开始,他如深潭沉水般的情绪,忽然泛起了微澜。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妃寿宴的厅内。
他隔着层层攒动的人群远远看向她时,分明见她漆黑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可她却像是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转身与旁人谈笑。
第二次感到被无视,是她以画作技惊全场后退场。
她坐在席间,对他身旁的楚临隔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俏皮可爱的兔子点头手势,眼尾弯成两轮皎皎月牙。可任凭他目光灼灼,她却始终目不斜视,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所以在去揽月台时,他才会开口将她拦住。目光盯着她的双眼,问她他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又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直觉这种东西总是很微妙。
即便她在他面前噙着纯真烂漫的笑意,或是在他的要求下,声音软糯地唤了他一声“表哥”。
他也能轻易看穿,她那副乖软顺从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敷衍的意味。
可楚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她对旁人可以毫无保留地露出真心,唯独在他面前却看似亲近实则凉薄。
并非因为他是皇子,毕竟她对太子都可以不设防地谈笑。
而且他听闻,据说她和他那位自幼不在宫中、如今成为父皇一块心病的七弟关系匪浅,想来这也是她今日被太子请来的缘由。
为何她喜欢楚祈,却讨厌他?
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天赋资质,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楚翊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点执念。
他希望眼前的人,眼里可以有他,而非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无视。
楚翊用手巾擦拭着自己衣袖上被溅到的汤渍,见状,云绮便道:“既然殿下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但刚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片温热隔着衣料扣住。楚翊的指节握在她腕骨处,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回过头,见楚翊神色未变,目光却凝在一旁桌上方才侍从送来的一小罐烫伤药膏。
“手背,刚才被烫到了。”
“可以帮我上药吗。”
他的声音低沉似碾过云层,明明隔得近,却又带着几分哑意。
云绮这才注意到,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
虎口上方凝着片淡红的痕迹,边缘微微发肿,显然是方才被热汤溅到的烫伤。
之前在楚临面前,他不是还说自己无碍的吗。
还没待云绮开口答应或拒绝,原本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得敞开半尺,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一抬眸,便撞进一双尾梢上挑、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浸着三分笑影,又像春溪里未化的薄冰,在斜斜漏入的日光下晃出玩世不恭的粼粼波光。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男人扣着少女皓腕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针尖:“我倒是不知道,四皇子竟这般娇气,上个药还需要旁人帮你。”
第119章
是祈灼。
比起楚祈这个真名,云绮还是更喜欢祈灼这个名字。
来人坐在一张乌木轮椅上,轮椅扶手雕着精致纹路,边缘在光影里泛着浮光。
他乌发用一支雕花白玉簪松松别住,几缕墨发垂在额角,衬得眉如刀裁,那双桃花眼尾梢上挑,却似浮着碎冰,眼底清凌凌的光叫人捉摸不透。
他今日穿着淡粉锦袍,色泽柔和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在袖摆翻折间漾出几分疏朗风流,似斜插在瓷瓶中的半枝桃花,既含风露清姿,又添贵气。
领口松着半寸,露出颈间冷白的肌肤,骨节分明的指间转着枚羊脂玉扳指,右颊梨涡轻浅,唇角勾起的弧度像雪地上落了片桃花瓣。
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偏在抬眼时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连身后垂手推轮椅的侍从,都被他衬得像幅淡墨画里的影子。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模范。
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盯着你,从这双唇瓣里溢出温柔低语的情话,任谁都要抛却戒备、沉溺其中。
云绮眼里漾出几分透亮,对着祈灼道:“祈公子,你回来了。”
刹那间,祈灼落在楚翊手上的视线骤然收回。
再望向少女时,眼底冷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揉碎了月光的柔意。
唇角梨涡浅陷,盛着不加掩饰的宠溺:“小乖果然是最心软的,见旁人弄脏了衣袖,竟肯留下来帮忙。”
他唤她小乖。
偏偏是当着楚翊的面。
还尾音微微上扬,似裹着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楚翊,自然就是那个旁人。
楚翊立在原地,神色仍如深潭无波。
只是扣着云绮皓腕的手指缓缓松开,抬起眸来,声线平淡如寻常寒暄:“七弟,好久不见。”
祈灼轻勾起唇角,右颊梨涡若隐若现,下颌散漫微抬。
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四哥也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他九岁那年回宫,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自请去守皇陵。
十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未曾踏足那座皇宫半步。如今一句好久不见,跨度的确很久。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心平气和,甚至祈灼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云绮却能察觉到,他们彼此交叠的目光里,藏着如针尖对麦芒般的锋芒。
有一种暗潮涌动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打破这种无声对峙氛围的,是一道少女惊喜的叫喊:“…楚祈哥哥?!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一旁的楚临也露出惊讶之色,诧异看着自己不知何时露面的亲弟弟:“阿祈,你何时到的这聚贤楼?”
云绮和楚翊在里间待了盏茶工夫。
慕容婉瑶不想云绮借着独处的机会,和自己的四表哥拉近关系,便拉着楚临的衣袖央求,要和他一起过来看看。
转过拐角时,她脚步猛地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袭烟粉色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轮椅上的男人愈发俊美无俦,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