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训狗无数!攀高枝!引雄竞_桃花映酒【完结+番外】(97)

  终于到了半山腰,六角听风亭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走近去,果然如阿生所预想的那般,亭内唯有枯枝在风中摇晃,空荡荡的石桌上积着薄霜,哪里有半个人影。

  裴羡却似早已料到这般光景,神色未动分毫。

  他只是信步上前,接过阿生的灯笼放在石桌,自己也在寒风中落座。

  他摊开马车上未读完的书卷,任由山风卷着书页沙沙作响。

  “你回山脚下,去马车上坐着吧。”

  裴羡头也不抬,用手按住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

  他要坐在这里是他的事,无需让旁人也跟着受冻。

  阿生一听,当即急得摆手:“大人都亲自在这儿吹冷风等着,阿生哪能躲到马车里享清闲?”

  裴羡见他坚持,便也没再言语。

  一个时辰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远山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

  手里的书已经读完,裴羡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将书合上,对阿生道:“你下山一趟,再帮我拿几本书来。”

  阿生终于忍不住打着寒颤开口:“大人,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那大小姐摆明了是故意诓您的!”

  “她若真心赴约,就算路上耽搁些,这会儿也该到了。您何必在这儿挨冻受冷?”

  裴羡垂下眼睫,神色淡淡:“既然她说约在今日,那我今日便在此等候。”

  若从夜尽到天明,再从日升到日落,始终等不到人,那么,他也算已单方面履行了约定。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云绮身上,她慢悠悠睁开眼睛。

  穗禾听见内室传来窸窣动静,连忙捧着铜盆巾栉疾步进来,松了口气:“小姐可算醒了。”

  幸好,小姐没直接睡到中午。

  云绮支着胳膊半坐起来,乌发如瀑般垂落在雪缎似的寝衣上,揉了揉眼睛,声线还带着晨起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到巳时三刻了。”

  穗禾一面将温水搁在妆奁旁,一面忍不住抬眼觑着小姐脸色,“也不知那位裴丞相现下还在不在听风亭候着,小姐要不要赶紧梳洗一番,好歹往青岚山赶一赶?”

  云绮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她当然清楚,以裴羡的性格,必定会在寅时四刻准时出现在听风亭。

  但她不知道,裴羡见到她没出现,是即刻离去,还是会坐在那里等。

  真要是一直等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那向来清贵疏冷的丞相大人,此刻或许正独自坐在寒风呼啸的半山腰,肩头落满霜露,手被冻得发白却仍端然不动,云绮眼尾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散漫。

  那又如何?

  谁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她那么多回。她可是还记得揽月台上,裴羡当众拒绝她的难堪。

  她这人可不讲什么道理,只看她高不高兴。旁人让她受一分委屈,她必还十分回去。

  况且她只诓他赴约,又没强留他苦等,是他自己愿意等的。

  若他真在冷风中冻出病来,那也不是她的错。

  她懒散开口:“不必。裴丞相若愿意等,便随他等。”

  反正,他至多等到申时,总不会真耗到天黑。

  …

  申时初刻将至,暮色已在远山洇染。

  阿生望着听风亭中那人影,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从寅时初刻到申时初,整整六个时辰,自家大人竟真的在这萧瑟秋风中,在六角听风亭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日。

  这期间,大人仅在巳时、未时用过两次简膳,稍作休憩后便又回到石凳上捧书而读。

  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坐着的不是那冰冷的石凳,是在坐在他们丞相府的书房。

  阿生暗自庆幸,幸亏他出门时执意将皇上赏赐的披风塞给大人。

  那披风是别国贡品,布料特殊,厚实保暖又兼具防风防水之效,此刻披在大人肩头,才没让这浸骨的寒凉损了大人清贵之躯。

  裴羡静坐亭中,膝头摊开半卷《贞观政要》。

  他的墨发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眉骨清峻,眼底凝着一汪静水,唇角始终抿成一道清冷淡然的线。

  坐在这寂寥无人之处,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世间喧嚣与风霜雨雪尽数隔绝,唯余孤月临渊般的清寂与疏离。

  忽有冰凉的水滴飘落在石桌上。

  裴羡翻书的手一顿,合上书卷抬眸。

  阿生顺着大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起,亭外的天际乌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压向青岚山。

  山风骤然转急,卷着枯叶在亭外旋成涡流,远处的雨幕已如灰帘般铺天盖地压来。

  “大人您看!”阿生倒吸了口气,“这天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怕是要下暴雨了!”

  裴羡缓步走到亭边,浅青广袖垂落如流云,修长右手伸出檐外。

  豆大的雨珠砸在掌心,顺着指缝滑落而下,在砖面洇开细小的水痕。

  下雨了。

  第134章

  下雨并不是什么异常之事。

  只是裴羡没想到,今日的雨势竟这般不同寻常。

  不多时,便狂风如刃,卷着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砸下来,听得见远处山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往常这般疾风骤雨多是来去匆匆,很快就会逐渐平息下来。

  可今日的风雨却像是被谁撕开了天河缺口,越下越急,风势也越来越猛,直刮得人站不稳脚跟。

  阿生手忙脚乱地将石桌上的书卷往衣襟里塞,狂风卷着雨幕劈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声音里也带上了颤音。

  “……大人!这风雨瞧着半点没要停的意思啊。山路本就难行,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危险,咱们赶紧下山吧!”

  裴羡在翻涌的雨幕中,忽见山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在泥泞的石阶上,他不由得眸光微凝。

  薄唇吐出三个字:“下山吧。”

  等到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算是履行了承诺。

  他并不意外,云绮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样骄纵娇蛮的人,两年前向他表明心意被他当面拒绝,前些日子又在揽月台被他当面拒绝。

  两次都下不来台,她心中自然有怨。

  此番诓他来这荒山野亭,不过是想出出气。

  他枯坐一日,也算让她泄了愤,从此两清。

  但裴羡在风雨中提出下山,并非要回丞相府,而是心念着京城内那座慈幼堂。

  今日这场狂风骤雨,直把天地搅得混沌一片。

  他记挂着慈幼堂那几间老旧的屋舍,里面住着二三十个孩子和大人。

  若今日这般大的风雨掀翻屋顶、冲垮墙体,或是老朽的房梁轰然断裂,那些尚不知世事的孩子,怕是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雨珠,往山下走去。

  好在坐上马车之后,狂风之势总算弱了几分,否则车轮都要被掀得离地。

  但雨势却半点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咚咚作响。

  待裴羡回到京城时,街面虽有积水,却未漫过车轮。

  道路缝间的水流潺潺,顺着排水沟汇向护城河,并无淤积之势。

  说来也是巧合,幸好他前几日刚勘核过青芦溪的泄洪规制,又亲至水闸调整了闸门开合度,此刻方能让这暴雨径流顺畅。

  否则以今日雨量,京城早该街巷成河,百姓苦不堪言了。

  终于到了慈幼堂附近,裴羡掀开沾满雨珠的车帘,踩着积水下车。

  他平素一直有关注着这家慈幼堂的状况,只是他的身份过于显眼,平日亲自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都被雨帘浸得模糊了轮廓。

  裴羡立在屋檐下,抬手拂去眉骨上的落雨,只见匾额在狂风中晃晃悠悠,木榫与墙体的连接处已裂开半指宽的缝隙。

  他伸手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原以为会看见漏雨的堂屋与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却不想,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道在雨中亭亭而立的淡青身影。

  少女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身形纤细如柳枝,此刻正立在簌簌落雨的屋檐下,裙摆被狂风卷得翻飞,裙角溅上斑驳泥点。撑开的油纸伞斜倚在脚边,伞骨已被风雨压得变形。

  她面前站着个小女孩,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孩子的手,口中似在说着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吓,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破旧旧的布兔子,小脸冻得通红,在她面前抽噎不止。

  裴羡认得那孩子。

  名叫小桃,今年才刚满五岁。因天生不能言语,一出生就被父母弃在慈幼堂门口,被吴大娘收养。

  视线再一转,裴羡瞳孔微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不远处的这道身影,是原本约了他今日见面的云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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