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
这怎么可能?!
那个恶劣到故意诓骗大人赴约、害大人在寒风中苦等六个时辰的,声名狼藉被人人唾弃的侯府假千金。
怎么可能是那位吴大娘口中心思细腻又善良,连炭火都要挑无烟细炭、书本都要选不伤眼黄纸的齐小姐?
更何况,云绮明明姓云,根本就不是姓齐。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阿生立马道:“吴大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位云大小姐,没看见什么齐小姐。”
“云大小姐?”吴大娘一愣,“你说的,是那位长得似天仙一般,今日发间还别着一支白玉竹节簪的姑娘?她就是齐小姐啊。”
阿生仿若遭了雷劈。
因为他清楚记得,方才那位云大小姐,发间确确实实插着一支白玉竹节簪。
吴大娘看向裴羡,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齐小姐今日午后来陪孩子们玩耍,却见天色昏沉,似是风雨欲来。没想到,没过多久便下了这样大的雨。”
“我们本打算让孩子们进屋躲雨,齐小姐却说,这慈幼堂的房屋年久失修,恐怕经受不住这样大的风雨,怕孩子们出意外。”
“于是她便出钱,包下了附近那家归云客栈,让我们带着所有孩子都去了客栈待着。”
阿生瞪大眼睛。
那归云客栈算是京中顶有名,也是最气派规格最高的客栈,单是一间上房住一晚便价格不菲。
而归云客栈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直接把整个归云客栈包了下来,这得花费多少银钱?
吴大娘继续道:“原本齐小姐和我们一道待在归云客栈,可刚安顿好,我就发现小桃不见了。”
“这孩子打小就抱着襁褓里的布兔子长大,片刻都离不得。当时雨太大,我抱她去客栈时走得急,忘了带兔子。她到客栈后一直缩在角落,我忙着安顿其他孩子,竟没留意她跑了。”
“小桃不会说话,我猜她肯定是偷偷跑回来找兔子了。我正要冒雨过来寻,齐小姐却拦住我,说客栈里的孩子离不开我,她替我来接小桃。”
“我在客栈一直等着,见齐小姐迟迟没带着小桃回来,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撑伞赶来,没想到正好遇见裴大人你们。”
吴大娘一口气说完,忽然想起阿生方才的话,疑惑道:“不过,阿生小哥说的云大小姐是……”
裴羡已经将前因后果都听得明白。
没有什么齐小姐。
自始至终都是云绮。
她不是救济这些可怜孩子连名都没留。她是,甚至连姓都没留。
裴羡垂眸看向阿生怀里的小桃,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孩子沾着雨水的额发:“方才那位姐姐没训斥你,对么?”
小桃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睫毛剧烈颤动,通红的鼻尖抽了抽,当即点头。
裴羡替她抹去眼角泪珠:“她是在这里找到你,才陪你躲在屋檐下说话。你方才哭,不是怕她,是怕这倾盆的大雨,对么?”
小桃抱紧怀里的布兔子,又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还因后怕微微发抖。
裴羡声线有些沉涩:“那你,喜欢那位姐姐么。”
话音未落,小桃眼眶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管不顾地挣脱阿生的手臂,踉跄着扑向裴羡,拽住他的袖口往院门方向拉扯,小手反复指着雨幕,分明是想让他追回那位冒雨离去的少女。
答案不言而喻。
吴大娘虽听不大懂什么训斥不训斥,却也忙不迭解释:“大人,您莫不是误会了?齐小姐怎会凶小桃?”
“她那般天仙似好看的小姐,又是菩萨心肠,对孩子们温柔又有耐心。”
“堂内的孩子们都觉得她是仙子,一个个都很粘着她唤仙子姐姐,别提多喜欢她了……”
裴羡没有言语,甚至,他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吴大娘在说什么。
或许是风雨太急了。
他眼前浮现的,只有刚才少女转身离开前的模样——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仰着头朝他冷笑,下颌绷得极紧。那表情和语气倔强得近乎尖锐,浑身透着讽刺的冷硬。
她不是脾气差。
她只是生气了。
裴羡垂下眼睫,吩咐阿生:“你和吴大娘带着小桃回客栈,帮着一起照料孩子们。”
阿生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明明大人先前喝止他好几次,可他只是因为那位云大小姐的名声 ,还有她今日戏耍,让大人在听风亭吹了一日冷风的事对她心生怨恨。还没弄清事实,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指责。
他自己本就是几年前十岁时被大人从日日虐打他的父亲手中救回相府的,他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孩子。小桃是个小哑巴,他真以为这孩子是被欺负了也不能说话,才……
都是他的错。
想想自己刚才干的蠢事,他简直是又蠢又恶毒。
阿生虽然跟在裴羡身边好几年,但也才十三岁,知道自己闯了祸,此刻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对不起,大人,都是我……”
裴相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云绮遗落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墨竹纹还在滴着水。
他将伞骨轻轻旋开,看着伞面在掌心转了半圈,随后转身踏入雨幕。
第137章
站在慈幼堂门外,裴羡只觉得,此刻劈面而来的风雨,比来时路上更添几分刺骨的冷意。
当下风骤雨急,虽未至天黑,天空却仿若蒙上一层墨色阴鸷,铅云压得极低。
街上家家户户都闭紧了大门,唯有雨帘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裴羡攥紧伞骨的指节有些泛白。
他不知道方才没打伞就转身离开,眨眼便被雨幕吞没痕迹的那道单薄身影,此刻是去往了哪里。
也并未察觉,暴雨如注中,另有一辆马车悄然停在慈幼堂不远处。
卧床三日,云汐玥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
今日这场倾盆大雨,任谁都会躲在屋内避雨,偏生她在自己的昭玥院坐立难安。
这几日,她的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前日做的那个梦来。
那个在朗朗日光下立于慈幼堂内的端庄妇人,究竟是谁?
还有,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位裴丞相在大雨中,也来了这慈幼堂?
起初两日,云汐玥只当那是个荒诞的梦,却未料到,今日竟真的降下这般大雨,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
她在昭玥院内辗转难宁,最终还是登上马车,朝着慈幼堂的方向驶来,想要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方才坐在车内,她掀开帘角远眺,只见倾盆大雨下,这家慈幼堂门前空空如也。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时,却猛然望见,那道梦中的青衫身影赫然立在雨幕中。
那道身影,正是那位遗世独立的裴丞相!
四目相接的瞬间,云汐玥本能地惊惶缩手,帘子重重落下,慌忙将自己与对方视线隔绝。她心口剧跳,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梦,竟然是真的!
就在这场大雨中,裴丞相竟真的现身于此,就出现在这个慈幼堂外!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竟有了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一旁的兰香被自家小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着云汐玥的背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三四天过去,兰香那日挨的板子,也是才刚刚养好,就跟随小姐出门来。
云汐玥猛地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没事。”
待心绪稍稳,她才颤巍巍伸手再度掀开帘子,想要看看这位裴丞相来此处是要做什么,却见雨幕中已寻不见那道身影。
*
积翠亭。
这亭子就坐落在慈幼堂不远处,平日里常有人来歇脚。
挑担的货郎会在此暂避日头,邻街的妇人纳鞋底时爱凑到亭内说些闲话,慈幼堂的孩子们放了学,也总聚在这里追跑打闹,捡些落在亭角的槐花。
云绮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随手将手中的袖珍雨伞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这伞竹骨细如指节,伞面是浆过的素色杭绸,收起来时只有小臂长,方才一直被她藏在宽大的袖口夹层里。
她先前在裴羡面前撂下话后转身就走,伞都没带,实则出了慈幼堂的大门,就将这把袖珍雨伞撑在头顶,来了这积翠亭。
从慈幼堂屋舍的屋檐下,走到慈幼堂门口那一小段距离,淋的雨刚好只会让外衫湿透,头发表面也淋湿。
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像是被雨淋湿,实则她的发间和里面的衣服都是干燥的。
就算是演戏,她也不能让自己真淋成个落汤鸡。
云绮将目光投入雨幕,轻飘飘看向慈幼堂的方向。
她早知裴羡今日雨中会来慈幼堂。
自午后她便来慈幼堂逗着孩子们玩耍,顺带候着这场暴雨——长公主的青睐已入囊中,如今该轮到这位高岭之花的裴丞相了。